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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來又學會了?!彼裆届o,道,“陛下想聽,我自然要學?!?
晉陽王端詳她良久,見她神情自若,指下琴弦彈震如碎珠,一個音都不曾錯,這份鎮定心性令人側目。他在琴音落下最后一點后終于收劍:“今夜殿中發生了何事?”
蕭沁瓷毫不猶豫,以手觸額跪拜下去:“楚王弒君謀逆,幸得陛下平亂,安定河山。”
這一夜的血雨腥風都在這寥寥數語中落下帷幕。
再回想那夜,已然是兩年前的事了。斗轉星移,兩年時間倏忽而過,今夜雪中相遇,還是兩年來她第一次面見天子。
蘇太后非天子生母,天子也無意同她維持什么香火情,等閑不會往永安殿去,宮中飲宴倒是見過,但雙方都是平常。蕭沁瓷因著清修的緣故,便連宮宴也是甚少參加的,偶有的一兩次也是陪坐在下首,太后身邊伴著蘇家的姑娘,她抬眼時看見蘇家女兒笑顏如花,而尊位上的天子仍舊如古井般深沉。
皇帝在權勢的打磨下隱去了昔年鋒芒,氣勢卻愈發令人心驚。蕭沁瓷不過匆匆一眼,在主位上的天子看過來時倉促別開。
第5章 芒刺
那一眼太倉促,蕭沁瓷此刻將天子居高臨下時的的眼神翻來覆去地回想,卻始終記不清楚當時他是不是真的看向了自己,原只是裝出來的輾轉反側,現在卻真的睡不著了,但她仍強迫自己入睡,漸漸地倒還真有了困意。
只是夢中也如芒刺在背,好似回到御輦之上,她伏地而跪,天子的目光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
夢境走馬觀花,醒來就全忘了。
翌日蕭沁瓷難得起晚了,蘭心姑姑也不知出于什么緣由未曾叫她。殿內斜光入戶,蕭沁瓷這才強打起精神,再看角落里的更漏,已比她平日做早課的時間晚了半個多時辰。
雖已遲了,但她也不曾慌張,仍是不緊不慢地梳洗整裝歸置妥當,這才見蘭心姑姑端了早膳進來
蕭沁瓷在桌前落座:“姑姑今日怎么不曾叫我?”
蘭心姑姑在身旁伺候她用膳,聞言道:“太后吩咐,夫人昨日受了驚,許是要多睡一會兒,叫我等不要打擾?!?
特地傳來吩咐?
太后是恩威并施,實為敲打,告訴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就連就寢這種小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
蕭沁瓷聽罷便不再言語,執箸撿了些小菜,草草果腹便讓撤了膳,自己去了前殿補上今日的早課。
觀中清苦寂寥,此處和冷宮無異,蕭沁瓷卻能耐得下心思研讀道經,好似她真是一個潛心修道之人。
幾日下來,蘭心姑姑在一旁暗暗觀察,蕭沁瓷行動如常,不見半分焦躁不安,仿佛已將那夜之事拋于腦后,甚至連夜間輾轉反側的動靜也沒了。
她心中頗為滿意,連帶著被太后召見時也為蕭沁瓷說了些好話。
蘭心姑姑在永安殿中將蕭沁瓷這幾日的日常事無巨細一一道來,太后正擺弄桌案上的梅瓶,對插進去的幾枝梅花怎么擺弄都不甚滿意。
太后已然不年輕了,早在先帝薨逝之前她便已失寵許久。她未施脂粉,面容在晨光中卻不顯老態,她仍愛惜自己的美貌,但這及不上她對權勢的渴望。名為太后,但她沒有統御六宮的權力,宮中事宜有二十四衙門總領,把持得滴水不漏,她住在這歷任太后所居的永安殿,和幽居沒有兩樣。
當今天子御極后前朝有人提議將太后遷居別宮,身邊也有人建議她可以去行宮久居,卻被太后下令責罰。
“哀家是太后,是先帝親封的皇后!”太后聲如雷霆,她是蘇家小女,入宮前受盡冷眼,入宮后卻得以坐上天下女子都夢寐以求的尊位,“此事誰也不許再提!”
她維持住了自己搖搖欲墜的太后體面,但內里早已千瘡百孔。
但現在她已看不出當初一朝翻天覆地時的強撐,面容鎮定自若,耐心地修剪斜逸出來的梅枝。
“唔,這梅花還需要再修剪修剪。”太后擱了剪子,垂眸細細欣賞,卻仍有些不滿意。
她話中意有所指,蘭心姑姑一時分不清太后是否在以花喻人。
蘭心姑姑是跟著太后進宮的老人,不然也不會被她指去蕭沁瓷身邊,見狀上前一步,指出那梅枝中的一處:“娘娘不如把這處剪去,這韻味便出來了?!?
“還真是,”太后依言將那處剪去,又依著蘭心姑姑的話擺弄了一番,果然見原本平平無奇的幾枝梅花陡然鮮活肆意起來,“你跟在阿瓷身邊倒也學了不少。”
蕭沁瓷學什么都極快,又能舉一反三,這弄花蒔草的手藝也是一絕,蘇太后也是真心喜歡她的,只是那點真心有多少就不好說了。
“夫人御下寬和,待太后娘娘也十分敬重,時常提起娘娘最愛賞這梅瓶風光?!碧m心姑姑道。
太后擺擺手,自有宮人將那梅瓶收下去,又清掃被剪下的花枝。蘭心姑姑扶著太后的手慢慢往外走,聽得太后輕言細語:“阿瓷什么都好,性子也穩重,就是太好了?!?
蕭沁
瓷太好了,好得太后挑不出一絲錯處來。她十七八歲的時候也自認有了些心機手段,可遠不能做到像蕭沁瓷這般處變不驚,蘇家那幾個女兒比蕭沁瓷小不了兩歲,可還會為了父兄的寵愛爭風吃醋,蕭沁瓷卻和她們半點相似都沒有,柔順乖巧,天生就能逢迎旁人的心思。
果然是蕭氏出來的女兒么?
世家門楣。
若說平生最讓蘇太后討厭的人,不是那個分走了她恩寵的貴妃,而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蘇芷。人就是這樣,偶爾也會被嫉妒心遮蔽雙眼。蘇太后自認比妹妹貌美柔順有手段,可當年姐妹一同出游,蕭家的嫡次子偏偏對她視若無睹,反而對蘇芷一見鐘情,不顧家中反對也要以正妻之位迎她入門,兩人成親后更是百般恩愛。
同為蘇家女兒,旁的姐妹只能入高門為妾,可蘇芷,那個空有美貌腦子空空的木頭美人,她憑什么?
后來的那些不甘心在自己入宮后一步步爬上高位時都煙消云散了。世家門閥又如何,皇權之下還不是頃刻塌覆,她要的不是男女情愛,而是要握住這世上最大的權柄。
太后忽然又覺得好了些,蕭沁瓷這般穩重,總比蠢笨來得好。這吃人的深宮,除非是老天偏愛,否則哪個蠢貨能活得長久?
蘭心姑姑聞言笑了笑,同樣輕聲回:“奴婢瞧著夫人倒不如表面上那般穩重。”她將蕭沁瓷夜中難眠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夫人幼年遭逢大變,又自幼伴在您身邊長大,在外人面前性子自然要謹小慎微些,獨自一人時才會泄露端倪?!?
她道:“夫人孤苦,能依仗的只有娘娘,她自然知道該如何在您面前表現?!?
太后沉吟:“你說得不無道理?!?
只是仍覺得可惜??上捛叽刹皇峭猩谔K家,是別家女兒,雖是血脈至親到底還是差了一層??上н@代的蘇家女兒不爭氣,沒一個出挑的,若蕭沁瓷姓蘇她又何必處處敲打。
“但還是得仔細瞧著,”太后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道,“阿瓷是個大姑娘了,哀家不得不為她考慮,那日皇帝的態度瞧著如何?”
永安殿的宮人都是太后心腹,但也提防隔墻有耳,雖四下無人,蘭心姑姑也壓低了聲音,斟酌著回答:“瞧著是淡淡的,不好也不壞,讓人琢磨不透?!?
“淡淡的?”太后反問,“今上是個冷心冷肺的,他肯主動讓阿瓷上御輦,已讓我始料不及。他們都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