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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便羞澀一笑,族長等人見錦瑟言談大方,態度謙恭,如此情況下也不忘對長輩關懷有加,登時便有幾位當家人暗自贊許地點了點頭。
待眾人皆又落了座,姚家西府的大爺姚禮瑞才道:“一時半會兒還難查出是誰抓走了白狗兒的妻小,脅迫其沖姚家的馬車放冷箭的。那便只能從車馬房查起了,府中的車馬不用時一般都在一處放置,集中有人看管。要不動聲色不引人注意的在車轅上動手腳,非一時半會能夠做到,白日里車馬房人來人往,只怕不能。必定是有人趁著夜里做下的此等勾當,馬車每月都要大查一次,若然早動手腳,極有可能會被發覺,故而這馬車只怕是近兩日才被人損壞的,只需叫了車馬房的掌事來問過這兩人夜里都是誰值夜,可曾聽到什么動靜便知。”
錦瑟的曾祖父姚擇余有三位嫡子,四個庶子,姚禮赫的父親姚正乃是嫡長子,錦瑟祖父為嫡次子,兩人均已過世。而三老太爺姚謙卻還活著,自姚擇余過世,便已分了家,如今姚府乃是姚家老宅,自是留給了長房居住。姚擇余過世時姚鴻已高中狀元,自不乏安身立命之所,庶子們只需分一份家產令其出去自擇住宅便好,姚謙是嫡出幼子,彼時錦瑟的曾祖母,府中姚老太君卻還活著,她顧念著幼子沒有所長,便將老宅分出去了兩個院落,又買下了老宅后頭的一片宅院,并上這分出的兩個院子,新建了一處府邸,分給了三房居住。
因這處院子在姚府老宅的西邊,故而便被喚做了西府,姚老太君在世時西府和這老宅中間有月洞門相連,走動的極為勤快,便是中饋也都和在一處,由郭氏掌著,等于說三房還是由大房養著,兩宅如同一宅。
老太君去后,郭氏自不再樂意養著三房,鬧了兩次,長房和三房的關系便淡漠了,走動也不甚勤快,姚江在世時兩府間的月洞門已被堵上。待姚江過世后,兩邊已儼然成為互不相干的兩個府邸。因著當年分家時,三房總覺吃了虧,姚老太君一過世,郭氏便翻臉不認人,不再管三房嚼用,故而兩邊便結了怨,有些不對付。
三老太爺姚謙如今還在世,只是身子不大好,故而今日便只叫了唯一的嫡子過來,便是如今說話的這位西府大爺了。郭氏聞言目光閃過一絲厭棄和恨意,自覺三房的人這是在落井下石。
可姚禮瑞說的也是眾人的想法,族長聞言便吩咐管家前去喚人,一時間屋中便靜寂了下來,卻于此事,一旁的姚三老爺突然,道:“一般用馬車時,車夫都該先檢查過馬車的,那車轅便是痕跡再隱蔽,既是動過手腳,便必能瞧出端倪來。卻不知今日是那位車夫駕的車前往上山接人的,依我看這車夫也是要查上一查的。”
姚禮赫兄弟共六個,姚禮赫和四老爺姚禮正同是郭氏所出,姚江雖過世,但因嫡母還在,故而姚家并未分家,只那五老爺和六老爺卻皆在外地照看姚家的生意,故而未在府中,二房和三房卻一直住在老宅中。
三老爺姚禮明言罷,錦瑟心中便微微一跳,接著才詫異地抬頭,忙又起了身上前跪下,稟道:“今日駕車的乃是我的奶兄,馬驚之后若非奶兄拼死駕車護著我和弟弟,只怕我二人已不能好端端地坐在這里了。國公府的侍衛趕到,也是奶兄和他們一起控了馬速,我和弟弟才得以跳車生存的,如今奶兄身上多處受傷,生死不知,小女相信此事定和奶兄無關。”
族長見錦瑟著急,更覺她是個重恩義的,只是到底還是個孩子,不知人心險惡,他便點頭道:“你且起來,不管怎樣,駕車的是他,車被動了手腳,他卻一無所知便是大過,審問一下卻是有必要的。”
他言罷便令人去傳喚來旺,錦瑟不敢拂逆,正欲應聲起來,吳氏已起身主動來勸她道:“嬸娘知道你信任王嬤嬤,可到底你還小,有些事未必看的分明。相信若那來旺當真沒害你之心,族長和宗老們定也能辨個分明,還他清白的。快起來,你這般知道的是你信任奶兄,寬和下人,不知的還以為你是不尊不信族中長老呢,快莫跪著了。”
錦瑟聞言剛欲抬的膝蓋便又壓了回去,忙又沖族長等人行了大禮,這才一臉驚慌失措地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說著便好似極笨拙不知如何措辭一般紅著眼眶,窘的不知怎么解釋了。
她這般模樣卻將吳氏顯得更加巧言令色,能言會道地和個孩子過不去了,族長見錦瑟嚇得要泫淚欲滴,便厲目瞟了吳氏一眼,這才道:“族老們知道你是個寬厚的好孩子,快起來吧,本便受了傷,莫再受了寒氣。”
錦瑟這才又重新落座,這片刻功夫車馬房的王掌事已被喚來,而來旺也被兩個小廝抬著進了花廳。
來旺的傷顯然又被處理過,人已清醒過來,小廝將擔架放在地上便退到了一旁,族長卻沖姚禮赫道:“你是一家之長,便由你來審問吧。”
姚禮赫恭敬地應了這才上前先詢問來旺,道:“今日你駕車離開姚府時可曾事先檢查過那馬車?”
來旺聞言面上便閃過兩分愧疚,瞧了眼錦瑟,這才回道:“未曾。”
錦瑟將才在馬車中因顧念到來旺的傷故而便未叫他說話,如今聽到這話卻也不吃驚,若然來旺檢查了馬車自不會出現如今狀況,不過錦瑟是知道的來旺雖瞧著是個粗人,心卻極細,若沒事情臨時絆住了他,他定然不會如此敷衍差事。
姚禮赫當即便蹙了眉,道:“往日用馬車時可曾檢查?”
來旺便又道:“往日皆是查了的。”
聽聞來旺的話不少人已面色微變,錦瑟瞧了那三老爺一眼,卻見他也正瞧著來旺,神情極為專注,錦瑟心中便打了個突。
便聞姚禮赫又問道:“為何單單今日不查?”
錦瑟的目光拉回,便見來旺微微蹙了下眉,這才道:“今日本已準備出府,卻不想依弦院的小丫鬟來報,說小的母親在依弦院突然暈厥了過去,小的擔憂心急稟了管事,管事請了四夫人的命,便放小的到內院探了母親一面。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管事又連番催促,小的便沒來得及多做檢查。”
姚禮赫聞言瞧向小郭氏,小郭氏忙回道:“卻有此事。”
事情竟如此的湊巧,錦瑟瞇了瞇眼,驚道:“乳娘病倒了?怎會這樣,可叫大夫瞧過了?乳娘平日身體是極好的啊。”
小郭氏聞言便道:“王嬤嬤是你乳娘,你不在府中,嬸娘自也要幫你照看好院子,已叫周大夫給王嬤嬤瞧過了,只是人老了,昨夜許因老太太病倒之事也未休息好,這才會暈倒,已無礙了。”
小郭氏雖如此說,可眾人聽了她的話,再聽錦瑟說王嬤嬤身體一向極好的話,便也覺出事情湊巧來。
姚禮赫聞言見該問的都問了,也查不出什么,便又沖那王掌事道:“車馬房近五日都是誰當的差,將人都叫進來。”
王掌事聞言忙應了,退出去不過片刻便帶了五個照看馬廄和馬車的小廝進來,幾人齊齊見了禮,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的模樣。
姚禮赫銳利的目光盯著五人來回瞧了兩遍,這才邁步過去就站在五人身前,神情沉冷地道:“這五日你們當差,可曾看見有什么人刻意靠近馬車,或是夜里聽到什么不尋常的動靜?”
五人聞言自知馬車在馬車房出了岔子,他們是脫不開關系的,只有將真正犯事的人交代出去這才興許能保得住一條命。故而五人皆是一副恭順模樣,細細追憶的模樣,姚禮赫見他們中其中有一人面色古怪,便行至其面前,道:“若然知道什么卻有意隱瞞,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那小廝果便身子一抖,磕了個頭,道:“車馬房喂養馬匹,看管馬車的一直便是小的六人,夜里兩人一撥輪流值夜,小的前日和來升排在一起守夜,夜里睡的迷迷糊糊時好似聽到外頭有動靜,起來便見炕上沒了來升的人影,只小的正欲去查探,來升便推門從外頭進來了,說是肚子疼去了茅廁。小的問他可曾聽到什么動靜,他卻說沒有,還說小的疑神疑鬼,小的只當是夢魘著了,便沒再多問倒頭就又睡下了。對了,當時小的醒來依稀急著曾摸了下身邊床鋪,被窩里涼颼颼的,來升分明已出去老久,回來時神情似也有些古怪,當時小的只當他是肚子真難受,如今想著……”
眾人聞言面色便都變了,姚禮赫見問題真出在車馬房,當即神情就有些陰厲,厲聲道:“哪個是來升?!”
那王掌事忙跪下,道:“來升昨日扭傷了腿,已和小的告了假,如今正養在小人房呢。”
姚禮赫忙令人去壓來升過來,錦瑟見王掌事帶著人匆匆去了,心中卻嘆了一口氣。審出這來升實在太過容易了,那來升又剛巧就告了假,若然她猜想的沒錯,只怕這來升如今不是逃出了姚府已不知去向了,就是已被滅口在了府中。而且瞧吳氏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多半她猜想的都已應驗了。
眾人焦急地等待著,姚禮赫已令管家拿了府中小人的花名冊和那來升的賣身契來。花名冊上卻是寫著下人的來歷身世的,姚禮赫瞧過,便將花名冊呈給了族長。
族長瞧了,卻道:“這來升是去年才從外頭買進府的,竟不是家生子……”
車馬房雖說活計較累,可主子們使用車馬,或是令車馬房小廝出府采辦小物件,傳個話,跑個腿的都是會給賞銀的,故而算的上是肥差,一般也都是家生的奴才能掙上這份活,這來升才進府一年便在車馬房上辦差卻叫人有些生疑。
吳氏聞言眼珠子一轉,卻沖管家問道:“去年是老太爺十年亡祭,我記著四夫人向老太太進言允那些愿自贖其身的奴才贖身,故而便很是放了一批家生的奴才出去。又從人牙子處買了些小廝和丫鬟進府,這個來升好似就是那時候買進來的吧?”
小郭氏聽吳氏居然就這么將臟水往自己身上潑來,哪里會不急的,她借著老太爺亡祭勸老太太放奴才出去,不過是為了施恩于這府中的下人,空出來的位置也好叫自己的人往上補一補,哪里想到如今竟被吳氏如此拿來構陷。當即她便一臉委屈地盯向吳氏,道:“大嫂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我連那什么來升長的是扁是圓都不知曉,大嫂的意思難道是說我指使他去謀害侄子和侄女?”
吳氏便詫異地道:“四弟妹這是何意,我可沒這么說,倒是四弟妹怎會這么想?莫不是果真心中有鬼,急于撇清吧?說起來也是,我掌著中饋時卻不曾出這等事,怎四弟妹剛接掌了中饋幾日便就鬧出了此事來。”
小郭氏聞言直氣得渾身發抖,接著才淚珠兒一滾,起身跪倒在了廳中,道:“妾身冤枉啊,妾身自接管中饋以來,戰戰兢兢,一切都是按照大嫂先前的規矩來的,便只見過幾個內院的管事婆子,那外院車馬房別說是妾身,便是妾身身邊丫鬟婆子也從未去過。車馬房的管事是大嫂的陪嫁,小廝和車夫也都是早先大嫂指派的差事,怎如今出了事倒盡數是妾身的過了。”
她說著已是哭了起來,族長等人見她一副哭街的潑婦模樣,便蹙了蹙眉。家中婦人如此德行,妯娌不和,姚禮赫自面上無光,小郭氏是他的弟媳他自不好說什么,便欲發惱起吳氏來,厲目盯向她,道:“這里這么多長輩在,母親都沒說話哪里有你言語的地兒,一個婦道人家懂什么!還不快將弟妹扶起來退到一邊兒!”
吳氏見姚禮赫今日兩度當眾不給她臉面,心中著實難受,只卻不敢不聽他的話,她去扶小郭氏,偏小郭氏就是不起身,一徑地鬧著要族老們給她申冤,吳氏氣得無法,念著該說的反正也說了,便又勸著道:“許是有了身子的緣故,我近來總有些暴躁,將才是我說錯了話,弟妹且莫和我計較了。”
小郭氏這才委委屈屈地起了身,兩人尚未歸坐,王掌柜已帶著前去壓人的小廝回來了,卻并不見那來升,眼見王掌柜蹙眉沉臉,眾人已多心中了然。
果然王掌柜進來,便跪下稟道:“回族長,宗老,各位老爺們的話,小的趕去時那來升已上吊氣絕了,小的令人翻了他的屋子尋出來一包東西,還請老爺們看過。”
他說著便將手中包袱放在了地上,將那包袱打開,卻見里頭竟放著十多個顏色不一,質地不一的小瓷瓶。姚禮赫抬了抬手,管家忙將瓷瓶分別呈給了在座的老爺們,他自己也拿了個粉彩瓷瓶,將塞蓋打開,當即便有一股濃郁的杏花香飄了出來,那瓶子中竟是香料。而眾人將分到的瓶子打開,卻皆也都是不同花香的香料。
登時有不少老爺便都流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來,錦瑟和文青對視了一眼,她雖不知這香料能說明什么,但如今看來香料定然是有來歷的。靠族人來查此事,看來是無望了,只怕這事兒今日也是雷聲大雨點小地不了了之。不過好在她本也沒抱什么期望,此事族人不幫她查明,她卻終有一日會將真相挖出來!到時候欠了她姐弟的,她必要叫他們十倍還之。
果然,便見族長將瓶蓋又塞上,道:“看來這來升定然是來尋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