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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越初至宣城時,兵馬長驅(qū)直入,直接殺到了孫權(quán)面前。虧有周泰全力救持,護孫權(quán)逃出危境。原想趁其駐營造飯時突圍,不想?yún)s正趕上周瑜見他們沖殺出來,提前引兵突襲。
山越前要攔著孫權(quán),后又要阻住周瑜,前后受敵,陣腳一亂,反倒是將他和孫權(quán)沖散了。正殺紅了眼的時候他猛見李睦墜馬扯出“孫”字大旗,加上李睦的年紀身材都和孫權(quán)差不多,天色漸黑,只見一把馬尾高高束起,匆忙間一瞥像極了束著發(fā)冠的樣子,千軍萬馬,刀光槍影,倉促之間,竟將她錯認為孫權(quán),一把把她扔上馬背,要她先行逃離。
哪知轉(zhuǎn)頭竟又聽到孫權(quán)的呼救,這才知道救錯了人。
然而就是這么一錯,耽擱得晚了一步,孫權(quán)背上中了一刀,受傷昏迷。亂軍之中,他攜了一人,更是唯有靠馬力才能有望沖出去。想到方才馱著李睦的馬,于是又追上來要把李睦再扔下去換上孫權(quán),恰好看到周瑜槍殺快馬。周泰阻攔不及,想到失了坐騎,惱怒之下,才不管對方是哪個陣營里的,迎面便是那驚若奔雷的一拳。
這兩人都有獨闖萬軍之勇,交起手來,在亂軍之中硬生生掃出一小圈空檔來,這乍一停手,原被擋在外面的山越兵便仿佛松了閘的洪水般又涌上來。
刀光閃閃,忽的一個縮著肩脖子,滿臉亂糟糟大胡子的漢子大叫著舉刀沖到李睦面前。李睦的思緒還停留在半身披血的周泰身上,等她反應(yīng)過來,對方的刀已經(jīng)到了頭頂。而她兩手空空,周瑜的長劍方才已經(jīng)被她擲出去了。
來不及驚叫,身體率先于思維作出應(yīng)急反應(yīng)。李睦不退反進,一步上前抽出周泰腰間的佩劍,橫在頭臉前一格。刀劍相交,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令人牙根發(fā)酸。
盡管擋過一擊,比起這些高大粗豪的壯漢,李睦到底還是力氣不濟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山越大漢持刀的手連帶著刀柄一起重重磕在李睦手腕上。腕骨上傳來的劇痛瞬間刺激得李睦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
眼前刀鋒劍刃,寒光刺目,碧血淋漓,腥氣撲面,來自一千年后法制社會的靈魂從未如此近距離地和鮮血殺戮面對面,李睦于這一瞬間忽然醒悟過來她周身的尸山血海并非加了后期制作的特效電影,也不是史書上事不關(guān)己的寥寥數(shù)字,這是真真實實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一時之間,仿佛被人縊住咽喉,恐懼蓋過了一切理智,山呼海嘯一般將她吞沒。李睦手一縮,再也撐不住劍,長劍脫手飛出的一剎那,若非周瑜將她往后一扯,從上而下的刀鋒險險自她頭皮上掠過,削去一片長發(fā)。
束起來的馬尾被一刀割斷,斷發(fā)飛散,周泰反手一拳將那人打飛出去,換了手把手臂下攜著的人放到周瑜肩上,大喊:“你先帶權(quán)公子走!”
周瑜微一遲疑,一把將李睦撈起來往馬背上一放,再接過滿身是血的真孫權(quán),槍頭調(diào)轉(zhuǎn),將周泰也護于他的槍影之下:“跟我沖出去!”
☆、第四十五章
不得不承認,人數(shù)不多的陷陣營,戰(zhàn)斗力卻太過瘋狂。仿若一把長不過手掌,卻鋒利無比的手術(shù)刀,無論進退,都如同剖開血肉胸膛般輕而易舉地將數(shù)千人的合圍撕開一條血淋淋的口子,兵鋒所指之處,勢同披靡。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越兵潰難收,匆匆四散而走,李睦他們才算是真正能歇一口氣。
一夜拼殺,跑到幾乎斷氣,李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過來的。虧得太史慈對妹子從小的教導(dǎo),她不記得那些武藝招式,可數(shù)不清多少次刀劍臨身,槍矛如林,這習(xí)武的底子便成了身體的本能,或避或擋,總能引著她在刀劍下及時應(yīng)變。
然而,饒是如此,手臂上,肩膀上,還是接連添了好幾處火辣辣,一抽一抽的痛,多半是她看到一個個兇悍生猛的壯漢在面前變成一具具面目猙獰的尸體時臨陣生怯,反應(yīng)不及所致。
山溪汩汩,晨霧繚繞。宣城外沒有高山峽谷,唯有數(shù)條清冽的溪水,流過叢叢灌木疏林,青枝搖曳,沙沙作響。
沒有軍帳,沒有營柵,周瑜在一背山依水的平地下令陷陣營就地休整,設(shè)下簡單的尖樁鹿角,便有條不紊地開始清點傷亡,輪流休息,處理傷患,輪流沿著幾處高地布防巡守。
原宣城的三百守軍,除之前冒死沖出去報訊求援的之外,幾乎全軍覆沒。周泰廝殺至脫力,滿身披血,也不知受了多少處傷。而孫權(quán)背后中了一刀,皮開肉綻,深可及骨,一直昏迷未醒。
所有人都忙碌而有序,李睦倒反而無事可做了。
隨隊一路狂奔時全仗著一鼓作氣,唯恐跟不上落在后面。此時停下來,她才發(fā)覺渾身上下,仿佛骨架子都要散開來一般,只想立刻仰面躺倒,再也不要動彈。可臉上身上,衣上發(fā)上,還沾滿了鮮血,一夜的時間,血液凝固,變成了一塊塊黑紅色的暗漬,然后又重新被血浸透,有旁人的,也有她自己的,將衣衫和皮肉黏成一團,稍稍一動,就牽扯著這里或者那里的傷處,又是一片疼。
四面望一望,尋了一處掩在疏林之中的小溪,一步一挪,慢慢走過去。
清澈見底的溪水將少女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眉色疏淡,卻是有峰有棱,長入發(fā)鬢,鼻梁生折,仿佛天生就是為了架上一副大黑框眼鏡,掩住大半張瘦削清秀的臉頰。
若再加上一層齊眉劉海,這分明就是她十五年前的模樣!
到這亂世已有數(shù)月,李睦早就不是第一次見到自己仿佛返老還童,年歲倒流般的容貌,卻還是不太能適應(yīng)。摸了摸臉頰下巴,再抿一抿唇,水中人也跟著唇角微翹,似笑非笑,稚嫩的眉梢眼角,熟悉又陌生。
李睦掬了一把水洗去臉上的血漬,看著水中一圈圈漣漪輕暈淺蕩,血污攪渾了一方清水,前一晚的記憶仿佛也隨著這在水里絲絲飄散開來的血跡般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來,那一場血淋淋的殺戮好似電影回放一般,一幀一幀地在她腦海中重現(xiàn)出來。
她肩膀上有一處刀口,看著最長,但只刮破了點皮。是之前長劍脫手時姿勢不對,劍尖沖下,沒刺著敵人,反傷了自己。而左手掌心的槍傷和小臂上的一刀卻是她被死在他面前的兵士噴濺了一臉血后嚇得來不及避退緊接著迎面而來的刀槍,只得舉手擋住臉面所致,反要深得多。
而再后來……
她已經(jīng)記不得自己是什么時候手里多了一把刀的,但刀鋒刺入人身體血肉中的阻滯感,以及刀刃砍上堅硬的骨頭,拖曳時的摩擦感,卻是清晰細致得就好像這溪水里的人影,毫厘畢現(xiàn)。
沉重的環(huán)首刀,她要雙手交握才能揮起來,然而一旦舉起,刀下就帶起一股仿佛再也不受控制的慣性,每一刀下去,鮮血噴薄,肢體斷飛,肉成泥,命似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