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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銳心事重重地抬起頭,朝他舉了一下手里的袋子,來自本地最知名的潮汕粥鋪,里面是幾個一次性餐盒。白河景眼睛一亮,向后讓開。“哥。進來吧。”
陳銳搖搖頭,將餐盒遞給他。白河景不接,近乎飛吻地一揚下巴:“哥,你進來嘛。”
陳銳嘆了口氣,短暫地向后靠了一下墻,直起腰,重新遞出餐盒。看他面無表情的樣子,白河景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他朝茶幾的位置歪頭,盡管門縫過小,陳銳看不到茶幾,但他應該已經看到了群里的照片。
“你要是不進來,就把粥拿走吧。今天全公司都來看我了,送了一堆,根本吃不過來。不用你費心了。”
陳銳了然地垂下眼睛,竟然就此彎腰,把餐盒放在他家門口,轉身離去。白河景一口氣差點轉不過來,瞪著他的背影,提高了聲音:“喂!”
陳銳被他吼得一抖,停下腳步。白河景單手扶著門框,舌尖頂著腮幫,瞇起眼睛:“你把什么東西扔我家門口了。你是不是覺得大家都來看我,就你沒來,不太對勁?你跟我在這打卡呢?”
他的吵鬧聲點亮了樓道里的聲控燈。陳銳古怪地看著他,又垂眼看著地上的餐盒,從褲袋里摸出手機。白河景本能地感到不對,片刻后,他的手機在臥室里響了一聲。
白河景威嚇地朝他一指,扔下一句“你給我等著”,轉身直奔臥室,抄過床頭柜上的手機。手機在他掌心亮起,不用點開微信,來自陳銳的消息明晃晃地浮在屏幕正中。
“保潔會扔”
白河景一陣恍惚,差點傷口崩裂而死。他鎮定片刻,扔下手機,向門口跑去,跑到一半又折返回來拿手機。等他急匆匆地拉開大門,走廊已經空了,只剩下門口的一疊餐盒。白河景提起餐盒,跑到電梯前,左邊的電梯正自下行。他用力敲著右邊的電梯按鈕,不知道是誰在樓上磨嘰個不停,電梯始終不下來,眼看左邊的電梯漸漸向下,陳銳離他越來越遠了。好容易右邊的電梯姍姍下來,里面竟然只坐了一條狗。白河景心急火燎地沖進去,狗伸著鼻子聞他的餐盒。
終于在樓下追到陳銳。站在每個人都能經過的住宅樓門口,白河景忽然意識到他的穿著非常不得體。他頭上包著紗布和保鮮膜,身穿橙黃色的吉祥兔大T恤,胸口還印著綠色的i。而陳銳衣著整潔,西裝革履。他們站在一起,任誰經過,都要好好地打量一番。白河景匆匆裹緊吉祥物的大T恤,傷口一蹦一蹦地疼。他咬牙問:“你是覺得我沒死透,上門來氣死我的嗎?”
陳銳向外站了一步,幫白河景擋住別人的視線,雙手勾著西褲的褲兜,望著遠方。白河景反手拍了他一下,在陳銳不情愿的注視下,沿著保鮮膜來回摩挲。“哥,你看看。我在醫院住了一個月。現在還沒好。你一個月都不來看我。你還生我氣?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氣了?”
陳銳極輕極輕的嘆息一聲,抽出手機。白河景像等待審判一樣看著表哥漂亮的手指在屏幕上跳躍。手機響了一聲。他摸出手機。「我沒生你氣。你自己吃粥不行?要我進你家干什么」
白河景尷尬地笑了笑,蹭了一下鼻子。還能是因為什么。他才二十三,別說飽暖思淫欲,頭上被老爹打出一個洞,該思淫欲照樣要思淫欲。這話當然是不能在小區里叫嚷的。他也低下頭,打字:“想你了唄。”
陳銳復雜地看了他一眼,望著白河景手中的餐盒。「你回不回去。」
白河景收起手機,說:“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陳銳劈手奪過餐盒,走到垃圾桶邊,咚地一聲,把餐盒摜進路對面的垃圾桶。速度之快,白河景根本來不及阻止,半張著嘴,注視著陳銳的英姿。陳銳扔完餐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樓上使個眼色。白河景領會了。「粥沒了,現在你總該回去了吧。」
他現在知道了。陳銳是來索命的。這一點都不稀奇。在病房躺著那些天,他輾轉反側想了很多。想必他們已經和陳銳談過了。最壞的結果不是讓陳銳離開他,而是讓陳銳親自過來和他道別。任何人都知道,這段關系全靠白河景的努力,但他的努力是有限的,全靠陳銳的曖昧態度,他才有堅持下去的動力。現在陳銳的態度不能更明確了,他要分手,白河景總不能把人捆在家里強奸。
看來這就是結束了。那個被血染紅的晚上,他看到了陳銳最后的真心。白河景暗自發誓,不要再說話了,如果他還要一點點尊嚴,就應該趕快回自己家躺著。可是他的腳下像是生了根。陳銳扔完餐盒,走回他前面。好死不死,白河景的肚子叫了一聲。他裹一裹衣服,祈禱陳銳沒有聽到這聲突如其來的抗議。然而看陳銳的神情,這祈禱應該是落空了。白河景自嘲地笑笑,頭頂好癢。一抬手,撓在保鮮膜上。他帥了這么久,最后一面竟然這么沒形象,真是人生無常。
“哥,他們怎么跟你說的?讓你去上海,還是讓我去上海,還是你打算辭職?還是讓我辭職?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陳銳一聲不出。白河景漸漸站不穩,拼著最后一口氣在原地緩緩蹲下,醫生說不能快速站起又下蹲,容易把傷口再崩開。手機始終沒響。大概陳銳不想當不幸的信使。白河景不敢抬頭看陳銳,只能注視著陳銳的皮鞋,等陳銳再次走出他的視野。頭又開始疼,一陣陣模糊又清晰的視線里,陳銳始終站在原地。白河景真痛恨這樣就能心生期冀的自己。他慢慢抬起頭。陳銳垂在身側的手細細地顫抖著,注視著小區門口的方向。白河景跟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大姑父東張西望地走過來。
最后一個來看他的人也出現了。白河景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大姑父立刻注意到他的奇裝異服,喲了一聲:“大侄子,幾天沒見,你跟這玩cospy呢?”
白河景哼了一聲。“大姑父啊。稀客。你和我哥約好了嗎?”
“沒有。“大姑父出乎意料地說。他上下打量著陳銳,仿佛在打量一個陌生人,“我還能和陳銳說上話呢?”
陳銳不知道該看誰,索性雙手環胸,注視著一塊破碎的地磚。又有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悄聲議論著他。白河景頭頂又開始發癢,果斷地說:“大姑父,去我家說吧。我本來要洗澡的,我哥忽然來了,沒洗成。就現在這樣了。”
大姑父笑笑。“行啊,陳銳也一塊過來?還是我們三個一起好好聊聊吧。”
陳銳嘴唇微張,遲疑片刻,點點頭。沒想到大姑父竟然帶來了好的轉機,白河景趕快帶頭走回大堂,走到電梯前,伸長手指,按了十八樓。他的怪模怪樣投射在不銹鋼門上,成了一條長長的色塊;陳銳和大姑父站在他身后,在不銹鋼門上投下一左一右的模糊倒影,倒影里兩人的表情像凍結的冰。看來在他住院的這些天,發生的事比他以為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