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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苦役在街上灑水清洗血跡,門窗玻璃很快就換好了,下過一場熱帶暴雨血腥味就被沖掉了。婦女們可是被嚇得不輕,好幾天不肯出門,她們的沙龍也因此中止了一個星期。
當地村民燒了一座教堂,萊昂在早餐時從報紙看見新聞報道。萊昂少爺評論道:主事的神職人員全是些慈善家,從來沒有欺壓過交趾支那人民。莫名便成了愚民泄憤的靶子,這未免太過分。
他突然又想起了那個殘臂的政治犯,還有政治犯那張滿是污血卻大義凜然的臉。咖啡便眼睜睜地斟到了杯子外面。
你怎么了?萊昂冷不防地發問,嚇了他一跳。
蓮笑了一下,說我不是說你。
白人少爺皺著眉頭盯著白桌布上的那一塊黑咖啡漬,說,你先去做別的吧。
不要否認,每一種民族,生物要存活下去,總要有自相殘殺。警察署放出極高的懸賞金,讓他們自己人舉報自己人,看著他們自相殘殺,統治者就愛好這樣的自相殘殺,節省了槍子彈藥。
政治犯一下子多了起來,就好像雨后林子突然冒出來的蘑菇一樣,不過剛好,拿這些人去當勞力,去修路筑壩。他們還可以為法國做貢獻,善于利用,這是法國人的好點子。
阮很識相,他從來不會對政治敏感事件發表看法,或者表露情感好惡。
不過經過這一起事件,他再也不敢放阮上街去了,連總督府那些快樂的約會也被萊昂少爺取消了。在永隆時他隨便阮去街上逛,在西貢時他不敢了,他生怕有哪個人拉住阮,對他說親愛的同胞,你為什么不思反抗呢。或者更壞,狂熱的政治犯會直接在大街上槍斃他的情人,他知道這些瘋子干得出這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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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爾曼在信里提出她想跟他結婚。
這是不是太草率,萊昂感到頭疼,他希望女友深思熟慮,萬一他并不是正確的那個人,他不想因此耽誤她。
嘉爾曼小姐寫了很長的一封信,長篇累牘地質問他是不是不愛她,是不是心里有了別人。
他說沒有,沒有別的女人,他時時刻刻都在愛她。寫到這里,萊昂寫不下去了,他苦思冥想了很久,想再添上幾句情意綿綿海誓山盟的話來安慰嘉爾曼,但是他腦子里空空如也,情感也是,寫出來的情話都干巴巴的,索性就寫了這兩句話寄給嘉爾曼。
他覺得女人麻煩,連嘉爾曼這種灑脫直率的女人,一談起戀愛,也變得麻煩磨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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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宣布投降了,從祖國傳來喜訊。一時間整個西貢上城區沸騰了,這一仗打得著實艱難漫長,作為法蘭西最富庶發達的殖民地,印度支那積極地、源源不斷地輸血給遠在歐洲的祖國,這是令東方殖民地上的白人們倍感驕傲的事。在過去的戰爭進入至關重要大反攻階段的一年間,西貢城內的夜總會每天都會舉行慈善舞會,捐錢,或者物資。
戰爭勝利的那一天,人們走上街頭,街道兩邊掛滿了像雪花一樣的法蘭西小國旗,沒有人看了不會為之心潮澎湃熱血沸騰,于是人們紛紛停下來感慨,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景色,連空氣中都飄著勝利的芬芳。
總督府給全體公務員放了一天假。這一整天都是狂歡日,包括晚上,晚上也是徹夜狂歡。泉園夜總會在今晚舉辦了慶祝舞會,還請來一位法國女影星表演,邀請函送到了地籍管理處長官的府上。是兩張邀請函,萊昂少爺可以帶一位舞伴。
像萊昂這樣富有愛國心,熱忱于政治的青年官員,迎接勝利日的到來令他興奮不已,他認為他的情人也是這樣的,他的情人必然也因為勝利而心情愉悅,雖然阮算不上是法國人,但是想想看,置身在這樣歡慶的氛圍里,怎么會不讓人感到激動幸福呢。
泉園舉辦的慶祝舞會是露天的,在充滿然帶風情的花園里搭上好幾個白色小帳篷,舞池用中國小燈籠圍起來,燈籠色澤鮮艷,上面寫著漢字。侍者為到場的女士們準備了免費的白梔子花。
當他們坐在舞池邊的沙發座上欣賞表演時,有個年輕的金發女郎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她說先生,介意我喝掉您桌上的飲料嗎。她朝萊昂拋了個媚眼,接著就毫不客氣地舉起了桌上的酒杯喝干了它。萊昂笑了,心情愉快,他并不覺得被冒犯,女孩用她艷麗的紅唇迅速地親了一下萊昂少爺的額頭,便又被同伴拉回了舞池。
阮淡淡地笑著,他知道萊昂總是這樣討女人喜歡。
萊昂的情緒被這個快活的金發女郎調動起來了,他問阮是否想跳舞。舞會上也有幾個穿奧黛的越南女人,阮上去跳舞的話并不會顯得突兀。
阮把黑色長發放下來披在后背上,就跟臺上那些身材扁平穿著花旗袍的越南女子一樣討人歡心。
別害怕了,來吧。萊昂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就直接把他拉起來。阮勉勉強強陪他跳完一支探戈,一跳完他就又回到臺下坐著了,心神不寧,不停地啜飲他的飲料,很快阮就把他杯子里的櫻桃酒喝完了。
萊昂提出他再去吧臺拿杯櫻桃酒回來,他看得出阮挺喜歡喝這種飲料的。阮同意了,但等他端著兩杯櫻桃酒再回到卡座上時,卻發現阮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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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越南男子的臉漲紅了,但是他用一口標準的法語說:先生,您得放開這位小姐。
在他的面前是一副經常在西貢大街上發生的場景,底層白人男子當街調戲街上行走的年輕女人,然后把那些頗有風韻的越南女孩拖進他們的汽車里,帶走。
那個小混混開一輛雪鐵龍汽車,經濟型。他也許正想著今晚可以在夜總會門口撿一個醉酒的白人女子帶回家去,萊昂是不屑于同這樣的窮白人打交道的,但是他們有時也會到上城區的舞廳來。
這個窮白人雖然比萊昂要矮,卻一樣很強壯,他不敢直接用手去拉對方的胳膊,畏畏縮縮的。窮白人輕蔑地笑了,媽的。我差點兒以為你是個娘們兒。
他沒有理會對方,繼續說:先生,這位小姐在用本地話說她不想跟您走。
他主動站在女孩跟白人男子之間。心里卻在焦慮著萊昂什么時候才能找到這里來替他解圍。
如果萊昂來,或許連話都不用說一句就能鎮嚇住對方。
“你法語說的不錯。但是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窮白人嬉皮笑臉地說。
連那個無助的安南女孩心里也在想,為什么,從夜總會里走出來的向她伸出援手的不是一位強而有力的白人先生,而是一個與她同樣身份的安南男人。他之所以知道這個,是因為只有當他的法國情人出現時,她的眼中才流露出獲救的喜悅神色。
一位在總督府工作的,儀表堂堂,穿著黑色禮服的年輕長官走過來了,他還叫來了夜總會的保安。
萊昂和氣地對那個流氓說:“先生,放這個可憐的姑娘回家去。舞廳里有很多印支舞女,都長得很漂亮,也樂意同先生們玩樂,您為什么不進來找她們呢?”
來吧,年輕的法國長官掏出一張鈔票。我請您一杯馬提尼酒,您看如何?
那是一百皮阿斯特,不光夠買一杯酒,還足夠買一夜春宵。窮白人拿了錢,放開了手里的安南婆娘,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夜總會。
蓮告訴他,他又給他買了兩杯櫻桃酒。阮長松了一口氣,卻再也提不起興趣了,今晚的這樁事故敗壞了他的心情。他請求蓮,他不想在舞會上繼續待了,他想走。
因為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萊昂并不想立刻回家。蓮問他那他們接下來去哪兒,他也說不上來他想去哪兒。
最后阮說,總之他不想待在熱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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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永隆去并不是天方夜譚的想法。其實永隆離西貢城并不遠,開車的話兩個小時,甚至用不上兩個小時。
他喝過酒,在車上的時候就忍不住打瞌睡,也許他小睡了一會兒。等他再次清醒過來時他問蓮,他們到永隆了嗎?
彼時周邊還是一片漫無邊際的水稻田,藍旗亞獨自在黑夜行駛在水稻田間的土路上。萊昂說到了,其實這里已經算是永隆省的轄區了。
萊昂在水稻之中停下車,他問他,你想下去走走嗎?
這里確實是永隆。從他看見那片不生長一棵樹的平原起他就認出來了。永隆是一塊被河流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土地,在永隆的四周有很多沉睡的海灣,這里到處都是沖積形成的土地,土地都是直接臨河的。對于大城市里的殖民者來說,這是一塊從外觀上看不怎么成樣子的土地,所以他們不會到這里來。西貢城內的歡慶日與這里無關,在永隆,毫無半點勝利的喧囂。
安南情人說,真可惜他們是在晚上來的。今晚會有一場大暴雨,他從夜晚的云里看出來的。
這對農民來說是壞事,還未來得及收割的水稻要遭殃了。他這樣說,讓法國情人傷感。
已經是十一月份了,法國是在1918年的冬季里取得戰爭勝利。
他仍舊在后怕,害怕今晚在泉園的時候那個白人沖他動手,這些白人的拳頭可是很難挨的。他問他的情人,如果剛才那個人動了我,你會為我打架嗎。蓮說那是肯定會的,他會讓那個畜生失去他的門牙和后槽牙,不到三十歲就戴上假牙。他一向最看不慣欺小凌弱的人。
他明白萊昂既可以為了他而出手相助某個被騷擾的越南女孩,也可以因為他的緣故而去射殺某個越盟革命黨人。這一切僅僅因為他個人而已,不是他以前誤認為的那樣,白人少爺愛屋及烏,因為愛他進而愛他的民族和祖國。他們這些安南人,在萊昂眼里都一樣。
白人少爺憎惡卑賤的安南人,卻愛上了其中的一個。
——這個法國人唯愛他一個。當他們在永隆的雨夜里摟抱在一起接吻的時候,安南情人突然分明了,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法國情人想回到永隆。他們都想回到永隆,他們都想回到那棟白色小洋樓里。此刻他們無比地懷念那棟不足一百坪的小洋樓,巴不得立刻就置身于小洋樓的臥室里,那間承載著他們恩愛記憶的臥室,然后做愛。此刻,他們被雨水澆濕的身體里正充沛著愛欲,他們向往著白色小洋樓,向往著做愛,簡直欲火焚身。
他們在藍旗亞的后座椅上笨拙地交合了。最終還是抱著遺憾,在小轎車里做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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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少爺喜歡英雄主義,他喜歡扮演一個保護弱女子的騎士角色。但是保護人不知道的是,身為弱小,身為一個被保護的角色,是會感到痛苦的。萊昂時常忘記他是個男人,他既是個柔弱的安南人又是個男人。不過無妨,阮早為他放棄自己男性的這一層身份了,在法國情人面前,他盡心盡力地扮演一位脆弱如嬌花的情婦。
他們穿著濕衣服從永隆的野外返回燈火輝煌的西貢上城區。回家后,女傭告訴先生說今天又收到一封巴黎寄來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