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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詞道:“安人遭此不幸,我合該盡力相助,怎好收您的錢?令愛之死若無隱情,我只當給她上香,若有隱情,查案也是我分內之事,斷沒有收受好處的道理。”
許安人聽她言辭懇切,心中感動,將黃金收起,深深道個萬福,道:“范大人高風亮節,真乃官場清流。”
晚詞連忙扶她一把,道:“安人言重了。”送她上轎去了,叫伏紹去請周仵作到潘府。
周仵作騎著毛驢趕到潘府,晚詞正坐在馬車上等他,見他來了,下車拱手見禮。
周仵作笑道:“范大人,這衙門還沒開印,您先辦上案了。”
晚詞道:“苦主找上門來,我也是無可奈何。周先生,進去之前,我先叮囑你幾句話。”
兩人走到一旁,晚詞道:“潘大人之女兩日前縊死在房中,她母親許安人疑心其中有隱情,特請我來查個清楚。可是潘大人不愿驚動官府,我們務必低調行事。”
太常寺少卿潘逖是個四品官,比晚詞還高一級,周仵作聽說他不同意,便有些顧慮,道:“那潘大人現在府中不在?”
晚詞道:“許安人說他出城辦事去了,要很晚才回來。你放心,就算被他知道了,還有章大人替咱們兜著,我保管你無事。”說著在周仵作肩頭拍了拍。
周仵作一聽有章衡兜著,安心多了,抬腳和她進了潘府。
大節下,潘府一點喜氣沒有,許安人和一名丫鬟引他們至靈堂,長明燈照著慘白的紙幡,一口黑漆棺材停在香案后。晚詞先上了炷香,示意伏氏兄弟打開棺材。潘氏盛裝躺在棺中,雖然已經過了兩天,因天氣冷,尸身沒怎么腐壞,面容還很清晰。
上回在慈幼院,她戴著帷帽,晚詞并未看見她的臉,此時細看,倒是個溫婉美人,但和許安人長得不太像。
周仵作要驗尸,許安人不忍心看,讓丫鬟過去幫忙,自己轉過了身子。
潘氏頸部有一圈很深的勒痕,在頸后交叉,勒痕周圍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抓痕,肩部,背部有大片深紫色尸斑,四肢柔軟,看樣子確實是兩天前死亡。
周仵作抬起潘氏的一只手,在燈下仔細端詳,用銀針從指甲縫里挑出了什么東西。
晚詞湊上前,道:“好像是草屑。”
周仵作點點頭,從潘氏另一只手的指甲縫里也挑出些許草屑,還有暗褐色的污垢,想必是頸部刮下來的皮肉。
驗完尸,許安人急忙問道:“怎么樣?小女當真是自縊而亡?”
晚詞道:“安人莫急,眼下還不好下定論,敢問令愛是在何處縊死?我想去看看,另外叫最先看見尸體的人來見我。”
潘氏的臥房在花園東南角,收拾得十分整潔,外間的書桌上放著厚厚一沓手抄的《金剛經》,里間供著一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觀音,整間屋子彌漫著檀香,潘氏便是在這里縊死的。
最先看見尸體的是服侍潘氏的丫鬟霜竹,她此時站在晚詞面前,滿臉緊張。
晚詞道:“你把那日的情形細細說來。”
霜竹想了想,道:“那日吃過晚飯,小姐回房誦經,奴便守在門外。將近二更天時,奴見她還不開門,便進去勸她早點休息。就這時,奴看見小姐吊在一根腰帶上,面朝著觀音像,腳下有個翻倒的凳子。”
晚詞聽到腰帶二字,眼神一凜,看向周仵作。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霜竹臉色發白,道:“奴嚇得魂都沒了,回過神來想抱她下來,又抱不動,便急忙出去叫人。正好大少爺在園子里散步,奴便叫了他來。大少爺把小姐抱下來,小姐已經不省事了,再然后老爺和夫人便來了。”
晚詞道:“潘夫人自縊用的那根腰帶還在么?”
霜竹點點頭,晚詞道:“拿來我瞧瞧。”
霜竹打開箱子,取出一根素錦鸞帶,晚詞就她手中看了看,道:“潘夫人當時打的結,你還記得么?”
霜竹低頭想了一會兒,動手打了個結,道:“記不太清了,大致是這樣。”
其實不管打什么結,這樣的套索只會在脖頸上留下八字不相交的勒痕,而潘氏脖頸上的勒痕分明是相交的。
晚詞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沓《金剛經》翻了幾下,道:“潘夫人時常獨自在房中念經么?”
霜竹道:“自奴服侍小姐,每月初六,十二,二十,小姐吃過晚飯,都會一個人在房里念經。”
晚詞道:“你服侍她多久了?”
“七年了。”
許安人坐在一旁,聽他們一問一答,滿眼急切,幾次欲言又止。終于見晚詞讓霜竹退下,忙問道:“范大人,你是否知道什么了?”
晚詞沉吟片刻,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圓凳上坐下,低聲道:“安人,令愛脖頸上的勒痕和霜竹所說的情形不符,想必是有人先用麻繩將她勒死,再偽裝成自縊的樣子。”
許安人本就疑心女兒被害,聽了這話,立馬信了十分,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道:“果真有人害她,范主事,老身求求你,一定將兇手揪出來,替小女償命!”
晚詞道:“這是自然,安人節哀。兇手知道令愛幾時吃
飯,幾時念經,必然是府上的人。你可知她與府上何人交惡?”
許安人沉默半晌,搖了搖頭,道:“小女溫柔孝悌,一向待人隨和,老身想不出這府里誰會想殺了她。但有一件事,老身還未告訴大人。”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道:“這是小女被害那晚留在桌上的遺書,雖然字跡一模一樣,但老身不相信這是她寫的。既然大人已經斷定她為人所害,這必然是兇手留下的了。”
晚詞接過信,展開只覺清香撲鼻,微微一愣。
信上說自夫君去后,悲痛欲絕云云,字跡娟秀,與那沓《金剛經》上的字跡確實別無二致。晚詞仔細看了一遍,道:“安人現在才拿出來,是怕我先看了這封遺書,便相信令愛是自縊而亡罷。”
許安人道:“正是這番顧慮,大人莫怪。”
可憐天下父母心,若不是許安人一再堅持,這樁命案便被埋沒了。晚詞嘆息一聲,道:“安人,兇手熟悉令愛的生活,能模仿她的筆跡,甚至對他們夫妻間的事也有所了解,這絕不是一般的下人能做到的。您當真沒有懷疑誰么?”
她看著許安人,眸子又清又亮,許安人垂下眼,堅定地搖了搖頭。
屋里沒點炭盆,也沒燒炕,十分清冷。夕陽余暉透過窗紗,照在鴨爐上,折射出迷離的光。這間屋子只有兩排窗戶,都朝著門外的花園,潘氏念經時霜竹守在門外,兇手不可能在那個時候進屋。
晚詞摩挲著信箋邊緣,看天色已晚,道:“既如此,這封信容我帶回去細查,令愛遇害一事還請安人暫時保密,勿要對他人提起,包括潘大人和令公子。”
許安人點了點頭,讓丫鬟拿來兩匹緞子,兩盒點心要送給她和周仵作。晚詞知道周仵作家里有三個孩子,娘子體弱多病,全靠他一人支撐,便沒有推辭。
出了門,晚詞把自己那份也給他,道:“周先生,辛苦你跑一趟,這些東西我也用不著,你都拿回去給尊夫人和孩子罷。”
周仵作推辭不過,只得道謝收下,騎著毛驢高高興興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