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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丫鬟這樣用心?”晚詞眉眼一挑,唇角含笑。
章衡神情謹慎起來,道:“我沒留意?!?
晚詞也不知他是真沒留意,還是假沒留意,反正后來沒再看他穿過。他中饋尚虛,身邊的丫鬟有不安分的心思也很尋常。晚詞不好過于計較,但終究耿耿于懷,便想著自己給他做一件,既顯得體貼,那些丫鬟見了也心中有數。
主意是好主意,然而晚詞不擅女紅,一件中衣,絳月三天便能做好,她費了兩匹料子,做了大半個月,才有一件像樣的成品。
之前幾件要么是袖子不齊,要么是中縫歪斜,看得絳月笑道:“姑娘從來沒做過衣裳么?”
晚詞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描著花樣子,道:“我娘去世得早,我爹又是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脾性,打小除了讀書一項對我盯得緊,其余都放任自流。只有奶娘教我女紅,我又不耐煩學。有一回奶娘向我爹告狀,說我光練字,不繡花。我爹卻說,繡花哪有練字要緊,天底下會繡花的女兒多了,不缺我這一個。把奶娘氣得夠嗆,再也不管我了?!闭f著吃吃笑起來。
絳月也笑,看著手中的殘次品,艷羨道:“姑娘的爹爹真好?!?
晚詞默了默,歡笑化作感傷,道:“是啊,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我卻是個不孝女。”
絳月忙道:“怎么會呢,有姑娘這樣爭氣的女兒,他老人家高興還來不及呢。”
晚詞苦笑,高興?自己不守婦道,叛離夫主,欺君犯上,與他老人家的學生私通,這些事足夠他大義滅親了。
章衡回到淥園,暮色在他身后合攏,張燈結彩的園子氤在洋洋喜氣中,周圍卻是黑魆魆的山嶺,這片喜氣便顯得有些詭譎,仿佛志怪故事里的狐妖山莊。趕路的書生叩門借宿,被美麗的狐妖迷住,沉醉不知歸路,某日醒來,只見人去樓空,一切都如夢幻泡影。
他被這樣的聯想逗笑了,什么狐妖山莊,這分明是他購置的別院,大門上貼著嶄新的對聯,是晚詞寫的:別夢梅花縈故國,迎年爆竹動邊城。
綠萼館內透著暖黃色的光,章衡放輕腳步,掀開大紅軟簾,見晚詞挽著一窩青絲,穿著蜜合色秋羅襖兒,外罩著絳紅銷金纻絲比甲,坐在暖炕上做針線呢。
這本是一個女人的生活里再尋常不過的畫面,可是擱在晚詞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別扭。蓋因看慣她讀書寫字,吟詩作對,混在男人堆里的模樣,已經覺得她和縫衣做飯,相夫教子這些女人該做的事都不搭邊了。
適應了這種別扭,美人刺繡的模樣還是很賞心悅目的,章衡甚至想到一首詩:慵鬟高髻綠婆娑,早向蘭窗繡碧荷。刺到鴛鴦魂欲斷,暗停針線蹙雙蛾。
他站在門口,不聲不響地笑起來。
晚詞扭了扭僵硬發酸的脖子,一轉臉看見他,嚇了一跳,嗔道:“你悄沒聲兒地杵在那兒笑什么?”
章衡走到她身邊坐下,道:“我看見一幅上好的《倦繡圖》,故而微笑。”
晚詞橫他一眼,抿嘴笑了。
章衡看著她手中的衣服,花紋繁復,以為是她自己穿的,道:“費這功夫做什么,別熬壞了眼睛,讓絳月做就是了?!?
恰好絳月提著一壺開水走進來,聞言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衣裳金貴得很,姑娘舍不得讓奴沾手呢?!?
章衡又看了看,道:“金貴在哪兒?我
怎么看不出來?”
絳月撲哧笑出聲來,晚詞繡完最后一針,剪斷線頭,往他懷里一塞,道:“送給你的。”
章衡受寵若驚,捧著衣裳怔怔地望著她。
絳月道:“大人,姑娘頭一回做衣裳,費了兩匹料子,熬了十幾個晚上,您說金貴不金貴?”
男人做什么都喜歡拔頭籌,章衡也不免俗,一聽這是趙公和魯王都不曾有的待遇,更加驚喜,手中的衣裳登時成了無價之寶,他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笑若春風,眼睛里流光溢彩,拉住晚詞的手道:“卿卿如此費心,自然是金貴至極了?!?
晚詞看著他,微微一笑,道:“去吃飯罷,絳月在餃子里包了一枚銅錢,不知誰吃著呢?!?
章衡吃著那枚銅錢,晚詞連聲向他道喜。吃過飯,兩人回房,房中亦貼著晚詞寫的對聯:有如皎日,共抱冬心。
章衡尤愛這一句,親手貼在臥房里。晚詞與他圍爐閑話,說起陳年舊事,不覺歡笑。
那一段無憂歲月,沒有這個人時,處處都是遺憾,苦澀得不敢回想。有這個人時,在在都圓滿,甜蜜得回味無窮。
忽聞爆竹聲響,一聲兩聲百鬼驚,三聲四聲鬼巢傾,十聲連百回響在山谷間,仿佛一鍋沸騰的水,良久才平息。
正月十二,章衡先行回府,更衣時丫鬟看見他身上從未見過的繡花中衣,面露愕然之色。章衡這才明白晚詞藏在針線里的小心眼兒,脫下衣裳,吩咐道:“仔細些洗,別弄壞了。”
丫鬟點頭答應,接過衣裳,心中了然,這是外頭有人了。私下議論起來,都不知是何方神圣,只知道針線活不怎么樣。
晚詞正月十四才回城,但見街道兩側扎起無數彩棚,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無病已能下床走動,到家晚詞讓他回房休息,自己和絳月收拾屋子。
剛把帶回來的書擺放整齊,伏紹在門外道:“大人,許安人來了?!?
晚詞好不詫異,走到前廳,看見一身素服,坐在椅上的許安人,心下一驚。不到一個月的光景,這位貴婦人頭上添了許多華發,人也瘦了一大圈,臉上皺紋深深,竟好像老了十幾歲。
許安人起身與她見禮,晚詞道:“安人這是怎么了?”
許安人道:“范大人,大節下的,老身本不該為這事來打擾你,可這事……老身心里實在過不去,除了你,也不知該找誰了。”說著語氣哽塞,掉下淚來。
晚詞忙道:“是什么事,老安人坐下慢慢說。”
許安人扶著丫鬟的手坐下,掏出絹子抹了抹眼睛,道:“范大人,小女兩日前縊死在房中,老身懷疑此事有蹊蹺,欲請官府詳查,可是老爺認定小女系自縊而亡,不肯驚動官府。今日他出城辦事,很晚才能回來,老身想請范大人過府查個究竟。無論結果如何,老身必有重報?!?
元夜燈(一)
晚詞聽說潘氏亡故,臉色微變,道:“原來如此,安人節哀。安人認為令愛之死另有隱情,是否察覺哪里不對勁?”許安人移開目光,神情晦暗,道:“老身也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但范大人,那是老身的親生女兒,老身知道她不會自盡。”晚詞回想日前在慈幼院遇見潘氏的情形,也有些難以相信那樣一個喜歡孩子的女人會突然自盡,點了點頭,道:“既如此,請安人先回去,我叫上仵作稍后便到?!痹S安人再三道謝,又拿出一錠黃金,道:“些小薄資,聊表心意,望大人莫要推辭?!蓖碓~道:“安人遭此不幸,我合該盡力相助,怎好收您的錢?令愛之死若無隱情,我只當給她上香,若有隱情,查案也是我分內之事,斷沒有收受好處的道理?!痹S安人聽她言辭懇切,心中感動,將黃金收起,深深道個萬福,道:“范大人高風亮節,真乃官場清流?!?
晚詞聽說潘氏亡故,臉色微變,道:“原來如此,安人節哀。安人認為令愛之死另有隱情,是否察覺哪里不對勁?”
許安人移開目光,神情晦暗,道:“老身也說不出哪里不對勁,但范大人,那是老身的親生女兒,老身知道她不會自盡?!?
晚詞回想日前在慈幼院遇見潘氏的情形,也有些難以相信那樣一個喜歡孩子的女人會突然自盡,點了點頭,道:“既如此,請安人先回去,我叫上仵作稍后便到?!?
許安人再三道謝,又拿出一錠黃金,道:“些小薄資,聊表心意,望大人莫要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