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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愛說話,心思很深,賑災時和地方官員和和氣氣的,一轉臉便把人家送上斷頭臺。范兄,你跟著他千萬當心啊!”
晚詞思緒紛紛,聽得卻是認真。怪哉,她原先很拒絕打聽章衡的消息,這會兒子字字句句關于他的,都往心里去。
楊京霄搜腸刮肚,將自己知道的都倒給她,一副不放心她的樣子。
晚詞知道他的關心不無目的,依然感動,道:“多謝楊兄提點。”
楊京霄笑道:“你我是同年同鄉(xiāng),理該互相照應,客氣什么。”
延捱兩日,晚詞到底叫呂無病往章府投了拜帖,次日上午帶著禮物過來了。章府重檐歇山的大門氣派一如往日,左右兩個石獅子威風凜凜地望著來人。
它們可知來人是故人?
田管家看見一個年輕后生站在門外,眉眼如畫,一表人才,穿著蔥白的素緞袍,像根鮮嫩的水蔥,迎上前道:“是范公子么?”
晚詞僵硬地點頭,田管家笑道:“少爺在廳上呢,跟我來罷。”
麒麟影壁,朱紅萬字欄桿,五色石砌的小路,走在這熟悉的庭院里,晚詞只覺時光倒流,仿佛還是當年的自己,樂此不疲地來找章衡玩耍。
廊下穿行的丫鬟拿眼偷看她,走到?jīng)]人的地方,小姐妹們互相笑道:“這個比昨日那個還俊呢!”
昨日來的是蘇州府的嚴玉輝,江南水土養(yǎng)出來的美男子,和女扮男裝的晚詞倒有些像。
以至于田管家問道:“范公子也是南方人?”
“我是保定人。”
田管家哦了一聲,道:“我家少爺去年在保定府賑災,待過一陣呢。”
說話間,走到第二層大廳旁邊,晚詞在門外站住,田管家先進去道:“少爺,范公子來了。”復又出來,讓晚詞進去。
為卿相
晚詞望著不過三寸高的門檻,深吸了口氣,硬著頭皮,抬起千斤重的腿,一咬牙邁了進去。這間大廳寬且深,左右隔開成三間,一時看不見章衡在哪里。她站著不動,也不作聲。里面應是開了窗,穿堂風吹得左側珠簾晃蕩,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晚詞偏過頭,簾后一道身影映入眼中。章衡穿著銀白纻絲袍,郎朗如日月之入懷,相似的打扮,相似的情形,晚詞由不得想起在香鋪初見他時的光景。章衡抬手掀開珠簾看了看她,微笑道:“那日在考場上見過你。”晚詞收起戚戚如水的情緒,低眸道:“大人還記得。”
晚詞望著不過三寸高的門檻,深吸了口氣,硬著頭皮,抬起千斤重的腿,一咬牙邁了進去。
這間大廳寬且深,左右隔開成三間,一時看不見章衡在哪里。她站著不動,也不作聲。里面應是開了窗,穿堂風吹得左側珠簾晃蕩,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晚詞偏過頭,簾后一道身影映入眼中。
章衡穿著銀白纻絲袍,郎朗如日月之入懷,相似的打扮,相似的情形,晚詞由不得想起在香鋪初見他時的光景。
章衡抬手掀開珠簾看了看她,微笑道:“那日在考場上見過你。”
晚詞收起戚戚如水的情緒,低眸道:“大人還記得。”
章衡向上首的一把交椅上坐下,晚詞知道該行禮了,卻極度不情愿,正掙扎著,章衡道:“不必多禮,坐罷。”
晚詞如釋重負,道了謝,在下首椅上坐了。
章衡道:“你是保定人,去年又是洪災又是瘟疫,你家里怎樣?”
晚詞道:“晚生父母早逝,尚未娶妻,沒什么家人。”
章衡道:“一個人雖然冷清,倒也省得牽掛。”
這話像是安慰她,又像是有感而發(fā),晚詞附和道:“大人說的是。”
丫鬟端上來兩盞蜜餞金橙子泡茶,甜香馥郁。吃茶之際,晚詞抬眸打量章衡,他臉龐輪廓比少時更分明,刀刻一般,棱折挺拔有法度。
章衡又問她在京城住得慣否,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語氣雖是淡淡的,卻讓晚詞受寵若驚。他對趙琴從不曾如此體貼,門生和同窗到底不一樣。
“一切都好,沒什么難處,多謝大人關心。”
她過去對他可沒有這么客
氣,兩人都嘗到了新身份的好處,各自微笑。
說了會兒話,章衡留她吃午飯。滿桌佳肴,有不少是保定的特色菜,晚詞夾起一塊紅燒驢肉,細嚼慢咽,深感此一時彼一時。
章衡與她吃了杯酒,道:“孫尚書也很欣賞你的文章,還說看你的文章想起一個人。”
晚詞呼吸一窒,章衡知道她要去拜謝孫尚書,怕她猝不及防,當場露餡,有些話必須提前說。
他轉臉看向園子里的花木,感傷道:“那個人是我國子監(jiān)的同窗,趙祭酒的侄兒,極有才情,深得孫尚書的賞識。可惜她無心仕途,回了老家。你見到孫尚書,多多上覆他。”
晚詞聽了這番話,如同被人拿刀直逼要害,可以想見自己的臉色一定是煞白煞白的。幸而章衡沒有看她,從她的角度,卻能看見他眼角流露出的哀思。
他在為她難過,他知道的,她叫人送給他的那把扇子足以讓他明白一切,只可惜為時晚矣。
他至今未娶,是因為她么?晚詞不敢相信。即便知道趙琴就是趙小姐,他對她又能有多少情?
晚詞吞咽了幾下,壓下心頭上涌的熱流,道:“晚生知道了。”
章衡復又看向她,說了些殿試的事,她有問有答,略顯僵硬的神色漸漸緩解。吃過飯,晚詞告辭而去,胃里像是積了食,墜墜的難受,直到晚上也不見好轉。
章衡寬衣就寢,靠著床頭看了會兒律典,打開里面的一層抽屜,取出那把看了六年的折扇,一折一折,徐徐打開。
曲徑疏籬來往游,沉沉罷舞枕枝頭。香偷韓椽身猶困,魂繞莊周夢更幽。
次日晚詞又帶了禮物,來到孫府。孫尚書在書房,晚詞進來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孫尚書笑容滿面,讓她起來。晚詞在一旁坐下,看見那幅冬日泛舟圖還掛在墻上,她的詩,父親的字,眼中一熱,險些掉下淚來。
孫尚書見她看著那幅畫,道:“這首詩是昔日國子監(jiān)的一名學生所作,那日我看你的文章,便覺得你們有些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