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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王府前,她從娘家拿了十根金條給十一娘做日后之需,但想替人易容不同于一般的治病,必然出價不菲。
十一娘道:“這個你不必擔心,我與錢神醫(yī)有些交情,花不了多少錢的。”
“真的么?”趙晚詞生怕她瞞著自己貼錢。
“不騙你,錢神醫(yī)潛心研究醫(yī)術(shù),淡泊名利,全然是看在我與他的交情,才答應做這種事的。”
知道她神通廣大,趙晚詞聞言安下心。拿定了主意,雖然前路不好走,人卻感到一陣輕松。四周江流宛轉(zhuǎn),兩人說著閑話,趙晚詞不知不覺吃了幾杯,雪白的臉上透出春色,澹澹月華下,十分嬌艷。
十一娘凝睇不語,忽而一笑。
這一笑委實叫人如沐春風,渾身泛起一層融融暖意,趙晚詞怔怔地看著她,口齒有些不清道:“姐姐笑什么?”
十一娘垂下眼眸,道:“沒什么,想起過去的一些傻事。”
“什么傻事?”趙晚詞很感興趣,身子一傾,臉幾乎貼上她的面具。
淡云遮月,掩去了一半的明光,眼前眉目如煙籠,鼻砌瓊脂,豐潤紅唇散發(fā)著別樣的酒香,絲絲逸入鼻中。十一娘眸色微黯,抿了抿唇,握住她的肩頭,將她推開一些,道:“不可說。”
趙晚詞道:“我不告訴別人。”
“那也不行。”十一娘拿走她手中的酒杯,道:“你酒多了,回去睡罷。”
趙晚詞撇了撇嘴,站起身道:“姐姐你也早點睡。”
待她離去,月色又明,十一娘松了松衣領(lǐng),散去幾分燥熱,舉起那只在她素手香唇間走過的金杯,輕輕呷了一口。
菊花餅
神醫(yī)錢鬼手真名錢恕,常年云游在外,本是個行蹤不定的高人,但因保定府之前鬧瘟疫,現(xiàn)在保定府附近的安源縣坐診。
這日趕到保定府,已是黃昏時分。保定府有四門四關(guān),北關(guān)是京師孔道,西關(guān)是江南通途,南關(guān)是漕運碼頭,他們換了馬車,自東關(guān)入。此處地勢低洼,想來是深受洪災之苦,隨處可見被沖垮的斷垣頹壁和搭建了一半的屋子。
本該熱鬧繁忙的秋收時節(jié),卻是一派凄涼景象,縱然朝廷免賦,百姓今年還是不好過。
趙晚詞看著車窗外,甚是唏噓。
她今日并未做男裝打扮,穿著荷花色品月鑲袖衫,下面露出白繡裙裾,一點兒寶藍綴珠的鞋尖,頭上只挽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平髻,斜插著銀鏤花發(fā)梳。衣服頭飾都是十一娘昨晚拿給她的,她渾不在意,有什么便穿什么。
十一娘端坐在她對面,閉目養(yǎng)神。
馬車顛簸,發(fā)梳反射出的光斑在十一娘頸間跳動,趙晚詞目光被吸引,盯著她包裹嚴實的頸子,心中奇怪,她為何連脖子雙手都不愿意給人看,哪怕是同為女子的自己。
十一娘警覺地睜開眼,對上她來不及收回的好奇目光,想說點什么分散她的思緒,便隨口問道:“你之前來過保定么?”
趙晚詞點點頭,道:“五年前我和先君從京城遷往濟南,經(jīng)過這里,逗留了幾日。”
彼時正值盛夏,她和宋允初成親不久,已經(jīng)滿心厭惡,保定知府還邀請他們?nèi)ジ腺p蓮。就在那府上,宋允初收用了一個舞姬,一并帶去了濟南。
見她面色陰郁,十一娘知道她又想起過去的糟心事,道:“你可知保定府最出名的是什么?”
趙晚詞搖了搖頭,十一娘道:“是蘿卜,有一蘇州人聽說保定蘿卜最大,便前往觀摩。正好有一保定人聽說蘇州橋最高,亦前往觀之。兩人在路上相遇,互訴企慕之意。蘇州人說,既如此,兄也不必遠道跋涉了,弟說與你聽就是了。去年六月初三,一人從橋上失足墮河,至今年六月初三,還未曾到水,你說高也不高?”
“保定人道,承蒙指教,果然高絕。足下要看敝處蘿卜,也不消去了,明年此時,自然長過你們蘇州來了。”
趙晚詞還沒聽完已經(jīng)笑了,聽完更是靠在軟墊上笑個不住,心里知道她在哄自己,鼻尖酸酸的,強忍住漲滿眼眶的淚意。
十一娘轉(zhuǎn)過頭,對駕車的呂無病道:“先找客棧住下罷,明早再去拜訪錢大夫。”
馬車在東皋客棧門前停下,趙晚詞戴上帷帽和十一娘下了車。這家客棧占了一大片地方,門前像京城的酒店一樣結(jié)有彩樓,里面富麗堂皇,生意卻很冷清。十一娘要三間上房,掌柜說上房原本是一兩銀子一天,現(xiàn)在瘟疫剛過去,客人少,只要七百文錢,言語間一副讓他們占了大便宜的口氣。
這一路上,趙晚詞見十一娘衣食住行都很講究,不太像是為了照顧自己,像是她本身的習慣。趙晚詞對江湖并不了解,但看話本子里有些江湖人士也出身富貴,心想或許十一娘本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家里遭了變故,亦或是給她安排了不如意的婚事,她便出來做飛賊了。
在客棧用過晚飯,十一娘陪趙晚詞出去走走。天色已黑,街上燈燭熒煌,照得處處光鮮亮麗,破落都隱蔽在黑暗中,看起來倒比白天繁華了幾分。
前面有家絨線鋪子,趙晚詞道:“姐姐,我去買點絨線。”
十一娘見里面擠擠挨挨都是婦人,道:“你去罷,我去那邊的茶棚等你。”
趙晚詞買好絨線出來,展眼看見對面店鋪的招牌——劉家油餅店,五個字遒勁有力,風骨畢露,當下愣住了,半晌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姑娘,小店剛出爐的菊花餅,嘗嘗罷!”一個穿布衣的小伙兒,大約是伙計,堆起笑臉招呼道。
趙晚詞道:“你們這招牌上的字是誰寫的?”
“您說這字啊……”小伙兒抬起頭,看著自家的招牌,得意道:“是刑部侍郎章大人親筆為小店題的!”
章大人,果然是他。
趙晚詞僵在那里,聽小伙兒倒豆子似地往外道:“客官您是外地來的罷?您有所不知啊,小店這位置好,先前那狗官何用藩搶了我們家的店,給他姨太太家的兄弟開酒樓,還打傷了我家老爺子。我們一家斷了生計,有冤沒處訴,幸虧來了章大人主持公道,把那惡貫滿盈的狗官送上了刑場,幫我們把店要了回來。”說罷,一個勁兒地夸贊章衡,看那架勢簡直要給章衡立長生祠,直到有人進來買餅,才截住話頭。
趙晚詞怔怔地聽了這半日,心震蕩著,鼓脹起來,舊辰光隨著這個不愿提起的人呼之欲出。不能想,想不得,她反復幾個深呼吸,將那股酸澀氣息壓下去,買了幾塊菊花餅,捧在手里熱乎乎的,去茶棚找十一娘。
十一娘看見她手里的紙袋,上面有劉家油餅店的字樣,笑道:“這家餅做得不錯,上次想帶給你嘗嘗,又怕路上壞了。”
趙晚詞想他幫人家要回了店,題了匾,店主少不得送他些餅,他應該也吃過罷。
她拈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細意品嘗,仿佛這面粉豬油,白糖菊花和成的餅里有千百般滋味,生怕忽略了哪一種。
“香酥可口,確實不錯。”
她聲音低啞,引來十一娘一瞟,隔著輕紗,看不清她的神情。夜里風涼,坐了一會兒,雨絲飄然而至,淅淅瀝瀝,寒氣一發(fā)重了。立馬就有幾個賣傘的,土行孫似地冒出來,四處招攬生意。十一娘用二十文錢買了一把,撐在手里和趙晚詞往客棧走。
兩人都不說話,顯得異常沉默,只聽見風吹得兩旁旌旗翻飛,轟隆轟隆,天際傳來幾聲悶響,小販們都忙著收攤,轉(zhuǎn)眼間街上人便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