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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如此,你還不快快去死,唯有死才能贖你滿身罪惡!”
元承霄原本空洞的雙眸忽地有血淚蜿蜒而下,流落兩頰……他完全不去擦拭,轉目瞧向懷中人時,又似有無限柔情蜜意盤桓在眼眸內,嘴邊竟泛起動人的微笑,囈語般低低吟道:“千惆,我說過,你死,我死;你生,我方生,此刻我便來陪你。”
四年前,絕谷一會,面具之下,注定一場無邊無際的糾葛自此開始……上天就像一張大網,將兩人牢牢縛在其中,誰都無法掙脫,越是掙扎那網收得越緊,深深勒進皮肉,勒到靈魂深處,鮮血一路灑徹四周從未停下,直到各自身心俱損,奄奄一息。
這就像老天爺閑來無事自己與自己下的一盤棋,自己給自己挖坑設陷,直到下完最后一顆子,這局才能散。之后老天爺沒事人般拍拍屁股走人,而棋子已七零八落,傷痕累累。
他本就是天之驕子,擁有得太多,得到的也太多,導致年紀輕輕就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尤其是在他被毀容顏之后,心比任何人都硬、都冷,乍看無欲無求,卻是無人可入心。而郁千惆猶如利箭正中他的心臟,是他此生的“欲”,他畢生所“求”的果!
整整糾纏了四年,如今隨著郁千惆的死仿佛塵埃落定,世上再無任何有意義的事值得元承霄去做,并值得他為此活下去!
元承霄笑得慘然而絕烈,緩緩閉上雙眸,提起掌便往自己天靈蓋擊落!
三十七 不慚世上英(2)
龍見影深沉的眸子終于露了一絲喜色。
賀瑞欽驚呼聲未出口,一只手于電光火石之間握住了元承霄的手腕,阻止了他自伐的行為。
眾人都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龍見影更是無法置信的瞪著眼前這一幕!
元承霄的手腕被人執在空中無法下落,那手心冰涼卻堅定有力。不由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阻止他此番行為的人,頓時全身的血液又沸騰了起來,仿佛瀕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儼然生出無限生機!
這阻止元承霄的人不是別人,而是剛剛還是一具“尸體”的郁千惆!
郁千惆一甩元承霄的手,自元承霄懷中翻身躍起,冷冷道:“干什么?這么糟踐自己的命?!”語氣冷冰冰的無絲毫煙火氣,聽在元承霄耳中猶如天籟之音,呆怔在原地,口中失了言語,像傻子般,只會傻笑著望著郁千惆,而說不出一句話。
“你這是……”郁千惆原本想說這是做給誰看,不妨元承霄猛地一把抱住他,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摟在懷中,打斷了他的話。
元承霄擁得太緊,仿佛將一輩子的力道全都借用過來,用于此時此刻!溫熱的氣息近在眼前,熟悉的面容觸手可即,令得元承霄遲遲不愿意松手,很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如夢境,頃刻散得一干二凈!
郁千惆筆直的身軀不自禁的漸漸趨于柔軟,眼眸內的冰冷之色即將褪去,可惜這種有可能蘊含他真實想法的情緒只展現得一瞬,迅即收斂。只輕輕拍了下元承霄的背,低聲道:“我沒死,你先放手。”
元承霄總算松開手臂,眸內的光影無比鮮活,驚喜的連話語都說不連貫了:“千惆……你……你怎么回事?”
風若行更是高興得眼淚流了下來,奔上前左瞧右瞧他,同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郁千惆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讓關心他的人恍然疑似在夢中,臉上皆是一片驚愕與不解之色,連龍見影都不例外。而賀瑞欽,像是早有所知,笑意盈盈的站在那里。
郁千惆并不急于回答元承霄的話,反而笑著對賀瑞欽道:“師傅,您這戲演的真讓徒弟大開眼界。”他瞧了瞧外面,外面已經爭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笑意微轉,略帶了一絲無奈與沉重,低低道,“若不如此,又怎能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
龍見影瞬間明白了什么,又想氣又想笑:“原來,你是裝死……”
“可明明剛才你氣息全無,全身冰冷……”元承霄乍喜之下,腦袋都不怎么靈光了,仍舊有點反應不過來。
郁千惆道:“換你躺在四周置滿冰塊的棺木里試試?身體恐怕比我還冷!”語氣中竟然有一絲揶揄。
元承霄啞然失笑:“那……那氣息……”
“師傅有一味藥,可以讓我沉睡如死了一般,維持一個時辰。”郁千惆道,“幸好我及時醒了過來,不然……”忽然察覺到自己說的太多,他頓住了語聲,沒有再說下去。
元承霄卻已明白,如果郁千惆晚醒得一刻,醒來看到的便是自己的尸體,所以少年才說“幸好!”。
無論郁千惆表面如何冷酷,不假辭色,嚴肅以待,潛意識里仍是不希望元承霄因此而死……只不過他不想表露自己的心跡,說到一半發現才倏然收了口。
猜到后,元承霄心里自是狂喜,他不像郁千惆擅于且要刻意掩藏自己的情緒,心里怎么想,臉上就表現了出來。
龍見影聽在耳內,瞧在眼里,剛剛的喜悅俱都轉成了滿滿的嫉妒——郁千惆在意的,還是只有元承霄!一如當初,他寧死都不愿留下,要跟元承霄一起走……
場中爭奪的人已經倒下大半,剩下未加入戰團的閉上眼睛不敢看這慘烈的戰況!
一本,一出人間戲,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江湖上演。只不過由于道具的變換,人數的輪轉,時光的變遷,或多或少稍有不同罷了。
郁千惆緩緩踱出,朗聲叫道:“諸位還不明白,為了一本究竟還要爭到幾時?”他武功已復,內力比先前更為精純深厚,這句話送入每個人耳中時,讓他們覺得有人在耳語一般。
眾人不由都停下手來,那先前折磨郁千惆的四大掌門人都受傷非輕,此刻俱驚駭交加的看著眼前這個剛剛還是一具尸體的人,武功似乎比之上回在百里門見面又精進了不少!明明幾天前還是羸弱好欺任人宰割的樣。
郁千惆繼續冷笑道:“你們仔細瞧瞧這,到底是什么?是你們一心想求的經文?還是僅僅一場春秋大夢!”
“臭小子,你居然假死騙我們!”
“若不如此,怎能勞動你們大駕前來?”郁千惆冷笑依舊,“區區一本,究竟讓你們爭了多少年?害了多少人?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盲目輕信早于三十年的不實傳聞,不放過任意一個與之相關的人?”
“臭小子你知道什么!表面上是部醫學名篇,那是正著讀。倒著讀正是武學不傳之秘,是一種罕見的內功心法!否則區區醫文,值得我們如此大動干戈嗎?”
“哦,那你們仔細瞧瞧手中之書,可是依你們所想?”郁千惆冷笑著,為這些人的愚蠢齒寒不已。
那搶了幾頁在手中之人,聞聽郁千惆之言,忙不迭齊齊翻開手中殘頁——上面的每個字都認識,就是看不懂,顛來倒去也看不懂,果然不是他們想要的內功心法!
不過是賀瑞欽隨手寫的幾段治病藥理,非醫者之心自是半點瞧不懂。
這些人氣極敗壞,喝道:“郁千惆,定是你這狡猾的小子暗中掉了包,快將真經交出,可饒你不死!”
郁千惆失望的搖頭道:“可笑你們如今還不明白!世上本沒有,是有心之人特意放出消息,讓你們追搶爭奪,攪亂江湖!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前后照舊!還記得數天前我在酒肆說的話嗎?一盤散沙,烏合之眾,只要有心之人稍加點撥,你們就會像沒頭的蒼蠅,一頭鉆入敵人精心設計好的陷阱當中,正如我今日輕易將你們引入甕中一樣!”
眾人面上大大震驚,那日酒肆中大言不慚,渾身臟臭不堪的人居然是眼前的郁千惆假扮?怎么能想象得到眼前之人干凈白皙的模樣,是那日惡心磣人的乞丐呢?
“臭小子,你敢罵我們!”眾人氣得都快爆血管。
“可惜再罵也罵不醒一群裝睡的人!”郁千惆的聲音更冷,言語更利!
其中一人總算有所醒悟,失色地道:“你是說這回也是朝廷放出的消息?與那百里門寶藏一樣?”
郁千惆瞧了龍見影一眼,眾人也望向龍見影——龍見影臉上不由變了臉色,卻不是被窺破計謀之后的心驚神色,而是冤屈、憤怒之色!
郁千惆緩緩道:“這回與龍見影無關,是更大的通天之謀。”
龍見影知道少年完全可以將這些推在他身上,卻選擇事實求是,心下慨嘆,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那是誰?”
“鄭前,原將軍府幕僚,實際是敵國隱藏在關內二十年的奸細!他處心積慮,探尋到多年前江湖上的風波,便利用人的欲望貪婪之心,誘你們互相殘殺,也誘得萬將軍前來,他好一網打盡。屆時城墻沒有了將軍守護,敵國之精銳部隊自可暢通無阻,長驅直入,直搗龍穴!”
“竟是如此么?你如何得知?”
“那日我代萬將軍出戰,因何腹背受敵?正是鄭前之故,幸好承蒙嚴副將從旁掠陣,努力率眾迎敵,才將敵軍擊退!而我趁機假死,便是要你們所有人能夠來到此地,一是要你們受到相應的懲罰,二是讓所有人明白個中曲折!”
嚴峭插口道:“慚愧慚愧,若非郁兄弟確實武功絕頂,擒了那尉遲北不說,還能帶領大家突破重重圍困,安然回轉,我等與手下弟兄皆佩服得很!”
那時那刻,嚴峭他們心里才真正對郁千惆存有敬意,方有些理解常年流連于萬花從中的萬將軍,為什么會像著了魔般獨獨對郁千惆鐘意至斯,直到為其獻出生命而絲毫無悔。
少年明明身負那等武學,明明可以事不關己的抽身而走——他若要走,怕是任何人都攔不得!卻寧愿留下,忍受將士們的白眼,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擒將敗敵,又能借此契機巧施妙計,以此懲治一些奸佞貪婪之輩,為萬將軍報仇血恨!
只不過這樣的人,恰巧長得好罷了。長得太好,往往讓人忽略他外表底下那顆真正驚艷絕倫的火熱俠義之心!
三十八 曲終不負卿(1)
“可有證據?!”群豪依然不敢輕易相信,不見黃河心不死。
嚴峭接道:“此事在下和眾多將士都可作證,那鄭前狼子之心,先前就想暗害萬將軍,幸得郁兄弟窺破先機,那次將軍才可化險為夷,我們都誤會郁兄弟了。”
司空耀冷笑道:“哼,你們與這小子蛇鼠一窩,作不得準!”
嚴峭氣道:“就知道爾等宵小之徒會耍賴,幸好我們早有準備!來人,將那鄭前帶上來!”
軍令如山,不多時果見兩個士兵押著一個蓬頭散發的人進來,押到眾人面前!
嚴峭冷厲的目光四下一掃,高聲叫道:“在場之人睜大你們的狗眼瞧清楚了,這就是被我們生擒的鄭前,如若不信盡可盤問他!”
那鄭前此刻狼狽不堪,完全沒有了昔日從容嬉笑的模樣,看來喪氣如落家犬,直到瞧見郁千惆后,死沉死沉的眼里突地蹦現寒光,狂叫著撲上前,那樣子,就像郁千惆刨了他祖墳,非飲其血啖其肉才解恨!他手腕腳上都戴了沉鐵所鑄之鐐銬,哪里掙得脫,直扯得咣當聲響,又被士兵強行按住,寸步難移!
鄭前唯有仰天長嘯,凄慘地吼道:“郁千惆,鄭某縱是做鬼也絕不放過你!”
郁千惆負手而立,面上似笑非笑,置若罔聞。
嚴峭厲聲道:“大膽鄭前,若非你處心積慮謀害我們將軍,欲讓邊關失守,你們好趁虛而入,又豈會落到今日下場!”
鄭前像得了失心瘋般慘叫道:“鄭某臥薪嘗膽二十年,費盡心血,好不容易得此契機,挑起朝堂與江湖的紛爭,不想臨到頭功虧一簣,實在是不甘心、不甘心哪!”
一陣搖頭晃腦后,鄭前凄狠的雙目轉向郁千惆,眼神如死,咬牙切齒:“如若我早知那萬巖要的是你,當初就應該拿你去要挾他,省卻中間許多功夫!”
郁千惆方道:“縱算如此,事情亦不會如你所愿!”
鄭前凄厲地叫道:“不可能!那時你武功全失,哪能逃出我們的手掌心!也不至于如今讓你恢復武功反折在你手里,讓我等功敗垂成,廿載苦心毀于一旦!恨就恨在我有眼無珠,居然都辨不清那女子竟是你假扮!”
郁千惆道:“這要感謝沐晚的妙手裝扮,你也不必自責,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何況是你。”他本是真心勸慰,鄭前卻當他故意譏諷,呸的一聲道:“此刻要殺要剮隨你們便,鄭某絕不皺一下眉頭!”
嚴峭面向眾人:“諸位可聽清楚了?”
群豪此時無一人應聲,嚴峭冷笑著微一揮手:“拉下去!”
人證物證俱在,如若再有異議,便是睜眼說瞎話,在座各位好歹都負一時盛名,自然不好意思再去爭辯什么,否則這老臉以后如何還能在江湖上混?
他們怎么能夠料到,自己本是武林中一方掌門先尊,此刻居然被人玩弄于孤掌之間而不自知,還要一個毛頭小子使計詐死循循善誘才能明白。而這個小子,曾是屢次被他們用言語盡情詆毀、誅心滅魂之人!
放眼望去,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殘敗如落葉,難看到死!
四年之中,郁千惆因著與元承霄的無數次糾纏,被江湖諸人的污穢之辭推上風尖浪口,以致讓很多不明真相的人誤解,忽略他原本在江湖嶄露頭角時,是以機智聞名于世,而不是靠臉!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有人故意在背后推波助瀾,更因著郁千惆本人萬里挑一的長相,讓口舌之辭愈演愈烈、愈來愈真,使得他有口難辯,而今借此時機,一并還他本來真正的面貌!
群豪的目光都瞧向郁千惆,有愧疚的,有慨嘆的,有敬佩的,仍有不服的、憤恨的、嫉妒的,千般含意,萬種心緒展現在臉上,不能一一道來。
“事已至此,大家散了吧。”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像說中了大家的心坎。人群頓時像有了默契,招呼都不打一聲向四周散開,攙得攙,扶得扶,踉蹌著身形,三三兩兩的走了出去!
佟延西與陳喬互相望一眼,雙方都是滿身血跡,恐怕沒有一年半載是恢復不了的,臉色比哭還難看,慘白著臉相互攙扶著走出門。
郁千惆沒有阻攔,只遙遙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刻我放過你們。如若今后你們仍要為非作歹,那么,便是如他們一樣的下場!”話音未落,他身形驟起,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把長劍,在其內力催發之下,寒光迸現,只一閃,這道光芒如影子般沒入岳容與司空耀喉間。
兩人圓睜雙眼,倒地不起。直到此時,才有鮮血自他們頸間流出,可見這一劍有多快、多利!
郁千惆年紀輕輕,一早堪破塵世,尊重生命,絕不輕易決定他人的生死,所以殺兩人放兩人。一來是殺雞敬猴,讓活著的人不敢再造次;二來是這被殺的兩人,手上沾滿了不知多少無辜者的鮮血,不死不足以贖其之罪,他要為那些將士、那些白衣人討回公道,尤其是萬巖!
佟延西與陳喬瞧得心膽俱裂——這身手、這劍法,他們兩人全盛之時,拼盡全力都不是其對手!恍然記起來,那時初出茅廬的少年,除了機智聞名于世之外,后來還有他的劍法,他那鬼魅般靈活的手腕!
此所以,真正能傷郁千惆的人,除了他親近之人,除了他交心之人外,恐無他人了。
元承霄輕輕掠上來,眸中充滿驚喜:“千惆,你這武功進步的也太神速了些!”
郁千惆反而面無表情,內心只有傷感,無一絲欣喜!他雖為萬巖報了仇,但死者已矣,無論如何是活不過來了。只不過是平他的心,順別人的氣,尤其那些將士們,積蓄了很久的恨、對萬巖的義,到一定程度自然要發散出來,方有更好的士氣迎戰不知何時會再次洶涌來犯的敵軍!
機智、謀略、武功,如今的少年都已到手,這樣的人,怕是今生今世再無法得到了吧。
龍見影閉目想著,緩緩搖頭,從沒有此刻這般地泄氣。仔細再想想,心內生出些釋然之意:少年依然是他心底不可觸及的角落,即是如此,就讓這個角落永遠地封閉在一邊吧,何必再去撕開?
真個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這種溫情良善的念頭僅僅一瞬,龍見影深藏在心中的惡念便掠上來,將之完完全全蓋住!他心頭恨得咬牙切齒——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再狠厲一點,定要拿少年門派之人的性命相協!
好在來日方長……龍見影轉念之間已生了無數心思,袍袖一揮,陡然擊掌稱贊道:“不錯……不錯,果不愧是我惦記了七年的人,輕輕松松將一干人玩弄于孤掌之間!”
元承霄最聽不得別人口口聲聲惦記著郁千惆,立馬冷冷接道:“姓龍的,你幾次三番害了我跟千惆,這筆賬往日未算,此刻是時候一算舊賬了!”
“憑你?”大概,在這天底下,唯一不怕元承霄的唯有龍見影一人了。龍見影輕蔑的笑著,眼睛卻隱有一絲擔憂地瞧向郁千惆,果然少年平靜又淡然的聲音接道,“還有我。”
龍見影瞳孔一縮,又遽然哈哈大笑:“千惆啊千惆,他乃屠你滿門的劊子手,如今你竟要與仇人為伍?你不覺得愧對你師傅、愧對你同門嗎?”
龍見影自然也知道郁千惆同門幾十口人的慘死,是少年避之不及的傷,所以要再次提起,好以言語化其士氣,戮其心骨!
郁千惆深吸一口氣,坦然道:“是的,所以他更要活著。他此前殺了多少人,此后便要救多少人!”忽然,他眸內又泛起一絲晶瑩之色,緩緩道,“不過他已經在做了,我希望你亦如此!”
“我這么做了你便能愛上我?就像愛上他?”龍見影話語譏諷,難聽,“屆時你要事二夫?”很難想象這般刺骨的言辭自他這么溫文爾雅的人口中說出。
元承霄怒道:“住口,豈容你滿口穢言污了千惆!”
郁千惆卻怔住了,這個“愛”字太沉重,逼得他第一次在心底真正審視自己:對元承霄是恩大于情、還是愛大于恨?
他轉眼對上元承霄的一雙皓目,確確實實矛盾的不知心之所向。
經師傅診斷并解釋,他才知自己為何受烈陽子百般折磨仍不死,是元承霄以己心力,耗自身壽命護他心脈!這份不管是恩還是愛的情誼,都太沉重,教他怎么承受得住?
真正讓他心悸的是:在他真實的心底,竟不知不覺將元承霄當成他此生最親近之人,緣于兩人之間畢竟有幾十條人命的阻隔,他才一直不愿意顯露,不愿意承認!
那時去拜祭萬巖之所以沒有應承嚴峭他們所言,便是想去找元承霄!依他對元承霄的了解,那日明明承諾他會盡快趕回居然沒見絲毫蹤影,定是遇到了什么變故。而費離與莫曉兮也悄然無聲息,他便猜到這中間會有關聯!
他猜到費離對元承霄的感情,所以才會下毒害他。當時他心傷加喪氣,不加理會費離的迫害,而是選擇自己退避,不告訴元承霄實情,獨自承受錐心之痛!
三十九 曲終不負卿(2)
郁千惆表面冷冷淡淡,對元承霄不理不踩,每每到關鍵時候,卻愿意不顧一切去維護、去相救!幾番相見之時,也沒有拒絕過元承霄的索求,換作別人,豈會順了他們之意?
是以縱算猜測到可能與費離有關,也明知費離絕不至害元承霄的性命,但元承霄沒有絲毫音訊,他那時的內心居然不可遏止的憂心忡忡……潛意識的感覺驅使著他一定要先得知其安然無恙才行。
不過當時事發突然,邊關告急,他選擇暫將此念壓下,先解決燃眉之急為妥。
他也始終堅信元承霄作為天之驕子,縱橫天下,若是能收斂些性子,比自己活著更能造福天下武林。尤其是當他得知元承霄廢了“殺手盟”,建了“望月閣”之后,更是選擇退讓,一心成全元承霄和費離兩人,。
又念及自己必死,恐拖累門派,才在走之前自己將自己逐出師門,保全百里門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盛況及聲威。
他一直拒絕思考這是為什么!也或者是,他心里清楚明白卻不愿承認,仿佛這樣做便是對不起師傅,辜負了師門!
那么,到底是恩大于情、還是愛大于恨?
這情感之事,他第一次經歷,便是這么地糾葛混亂如麻,教他一時之間如何能理清?
龍見影笑著追問道:“千惆,或者你現在承諾我,屆時你會選擇我而不是他,那么我便如你所愿!”
郁千惆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行善事,惜生命,本是你我血性之人應當,而非為某人一己之私。如他并不是真正的轉變,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此生不再妄造殺念,再是英雄蓋世,癡情綿綿,亦難入我心中。”
元承霄在一旁似笑非笑,表面平靜,真實的心底已是翻江倒海,點點銷魂之意如影子纏上心頭,怎樣也揮之不去!少年果不愧為他致死相尋之人,無論是情、義、忠,哪一項他人都難以忘其項背!
龍見影聽得面色數變,最終冷哼道:“說得倒輕巧,人生在濁世,形形色色的外在限制,大部分時間都身不由己,你根本無法左右事態的走向,你只能義無反顧的前進,但凡擋在你面前的,不管是至友也好,血親也罷,統統無情的一腳踢掉!經歷過地獄的人,回到人間才會覺得人間之美!”
郁千惆淡淡的笑了:“我無力回天,卻愿以一己之力承受我所能承擔的。”
龍見影負手而立,面色鐵青,怔了半晌長笑道:“好……好,終有一天,我會要你將這句話收回!”說完一甩袍袖抽身而走,臨近門口時,又回過身道,“千惆,你記住,你我之間的恩怨,如今才拉開序幕!”
郁千惆面上微微笑著,心中實是有些黯然神傷,知道龍見影此番一去,此生此世,不管愿與不愿,他都將成為自己一生的敵人,棘手而狠辣的敵人,再難更改!
長顧四望,空闊的庭院,湛藍的天空,空氣中猶自彌漫著微微的血腥之氣。連帶著滿腔心緒,諸多煩惱,是時候隨著萬巖的死、群豪的散、邊關的寂一并落下帷幕!
“千惆……”元承霄輕輕地喚了一聲,思緒百轉,對眼前之人的思念,對先前行事的懺悔,以及差點親手殺死最愛之人的窒痛,一一在胸腔間翻轉,涌落到嘴邊,卻是難以匯成語句出口。
郁千惆轉眸凝望著元承霄,心里何嘗不是愁腸百結?猶不如如何應對……
兩人就這么互相望著,久駐不動,中間似有無形的壁障阻隔了身形、阻隔了聲音!直到風若行在旁邊輕咳一聲,提醒了兩人,元承霄才輕輕地說:“千惆,你殺了我罷。”語聲竟是充斥著無邊無際的苦楚與酸澀。
郁千惆眼眸的驚愕之色像油墨般渲染開來,說了三個字:“為什么?”
“我以為可以護你一生周全,不曾想從頭至尾帶給你的永遠是暗黑的深淵、無止境的傷害!”元承霄滿面悲傷,滿口澀重。
郁千惆道:“事情已經發生,殺了你如何能解決問題?”
元承霄凄然道:“上次,我差點一掌將你打死,這次更是親手給你喂了天下至陰至毒的藥!我不死不足以贖我之罪!”
郁千惆自知這兩次絕非元承霄本意,也從未想著怪罪對方。心里想著,口中便說了出來,說得很簡單:“我未曾怪你。”
要怪只能怪四年前……兩人為什么要認識,為什么要自此糾纏到死?
元承霄無由的心里一震,驀然跨前一步,握住郁千惆雙肩,銳目沉沉:“或者你打我罵我一頓,這樣我心里才好受些……”
這一次,郁千惆既沒有閃避,也沒有不悅,心中悠悠,長長一嘆:“都已經過去了。”
言下之意是原諒我了嗎?元承霄接受到一絲微弱的訊號,內心震顫,不由屏住了呼吸,不敢動彈,凝望著郁千惆。
郁千惆悠悠接道:“權當兩清。”拼命沉住氣等著回復的元承霄,誰知等來的是這四個字!
元承霄一下怔住了,緩慢而無力的松開手,向后退了一步,臉上駭然、絕望、失了魂魄,全身的勁力被抽得一干二凈,僵直著身軀,愴然呆立著,目注著視線中的人,機械的重復道:“兩清?兩清?”
嘴里似乎又有了血腥味——到頭來,少年還是不愿與他在一起。也是,他帶給少年的,的的確確沒有過一日的安寧,渾身上下除了傷也僅剩傷,差點連命都丟掉!
長日不盡,冷風如刀,邊關的天氣畢竟是江南比不上的寒冷。
郁千惆感受到了寒意,他武功雖復,傷卻沒有全好,尤其是滿身的刀傷,哪有這么容易好!內力再盛,此刻難以相抵。緊了下衣襟,眸光卻更是清澈,直射在元承霄面上,微微笑道:“從現在開始,你我重新認識,可好?”
笑容不濃不淡,竟是十分地恰到好處,一如初見般震人心魄,落在元承霄眼中,還沒有哪刻朝陽升起能有此般燦爛!
冷冷寒意,種種恩仇,般般情愛,似都在這一笑中盡數溶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