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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點(diǎn)頭：“好，好，父皇唱給你聽，好不好？”

兕子微笑，那笑，淡若輕煙，李世民思量一忽，忍住眼中蓄積的淚水，幽幽開口：“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2）……”

兕子安靜的躺在君王懷中，唇邊依舊帶笑，蒼白的唇，輕微顫動(dòng)：“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男子哽咽混重的聲音，與女孩虛弱無力的聲音交融，整個(gè)大殿，似皆被這歌聲，悠揚(yáng)自浩渺天邊，仿似此刻并不是生離死別，并不是天人永訣，而只是一場(chǎng)分離，一場(chǎng)片刻便可重聚的小別。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漸漸，那聲音中，只剩下混重與哽咽，隱忍欲泣的男子之音。

模糊的唱著、唱著、唱著……

終于崩潰，再不能禁住這幾乎撕碎了整顆心的痛楚！

緊緊抱住女兒余溫尚存的身子，慟哭失聲……

為什么！為什么上天要這樣殘忍！

為什么……要叫我失去所有摯愛的人？

似已許久未曾如這般慟哭，徐惠欲要上前勸慰，卻被無忌輕輕拉住，徐惠拭淚，望著那高拔俊毅的帝王，高高在上的天子，如今，卻只是一個(gè)痛哭失聲的父親。

他將頭深深埋在女兒墨發(fā)間，毫不掩飾的哭聲，摧人心痛淚決。

這么些年，李世民予兕子之愛，她盡看在眼中，自己心內(nèi)皆是痛不可禁的，更何況是他？

他的肩背，劇烈顫抖，女兒無力綿軟的身子，在他懷中安靜如初，卻再不能叫他一聲“父皇”！

君王臉頰緊緊貼住女兒冰冷的臉，似欲暖起她最后一絲溫度。

其狀觀者心悲，愴然不忍猝睹！

徐惠不禁轉(zhuǎn)身，卻見一飄白身影幽幽隱沒在殿口處。

徐惠一怔，李恪！

一片悲傷中，徐惠略一猶豫，終是隨之而去。

卻不想才出殿門，正見李恪端然立在殿外廊柱邊，背影飄逸，白衣冉冉，如此悲痛情狀，似皆不可驚了他一身白衣。

徐惠緩步走近，卻是不語。

許久，李恪方回身望她，眼中是火光凜冽的恨意：“是你，對(duì)不對(duì)？”

一句聽似全無頭緒，徐惠何其聰敏，卻知他所言為何，他定是聽到了李世民適才的話，欲立九殿下為太子！

“不錯(cuò)，是我！我說過，我會(huì)盡我所能！”徐惠神情無動(dòng)，輕道。

“為什么？”那純凈的白色，終于被驚起波瀾陣陣，徐惠記憶中，自與李恪相識(shí)，他的眼睛總是邪魅而平靜無波的，然而今天，卻似被打碎了整片隱忍的安寧。

徐惠淡淡一笑：“我說過，無為其所不為，無欲其所不欲！”

“不欲？”李恪緊緊咬唇，冷笑道：“什么叫不欲？什么是不該得到的？我不是皇子嗎？不夠優(yōu)秀嗎？”

說著，望向殿口，似可穿透那其中蔓延的悲傷，眼神卻是冷的：“哼！難道，我的母妃……想要見他最后一面時(shí)，也是不該的嗎？”

徐惠身子一震，卻隨即隱去，他的心中，終是有太多的愛，才會(huì)怨恨至此！

“三殿下，難道恨……真就如此不能忘記嗎？”徐惠轉(zhuǎn)身，略略側(cè)眸，不欲與他悲狂的目光相對(duì)：“殿下，你原非無情之人，又何必如此？”

李恪靜一靜氣，白色衣衫迎風(fēng)飄展：“哼，沒想到，我如此精心籌劃，便毀在了一個(gè)女人手上！”

徐惠嘆息，移步款款：“不是我，你亦不可得逞。”

秋風(fēng)似冰冷刀刃，吹在臉側(cè)，白色衣袂，拂地卷起落葉紛黃，李恪望著女子遠(yuǎn)去的背影，似堆滿心間的枯澀，一夕奔涌，侵襲著他的身心。

風(fēng)，瑟瑟如劇，越發(fā)狂做。

李恪卻覺眼眸干澀的疼，心內(nèi)酸楚，卻竟是無淚、亦無語、無情！

……

（1）：出自《道德經(jīng)》：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東西了，但攻擊堅(jiān)強(qiáng)的東西卻沒有能夠勝過它的。

（2）：出自《詩經(jīng)·秦風(fēng)》。

（3）：晉陽公主應(yīng)于貞觀十八年過世，年僅12歲，晉陽公主是李世民最愛的女兒，自小帶在身邊長大，擅書法，臨摹李世民的飛白書，連魏征都辯不出真?zhèn)巍?

第42卷

不負(fù)江山不負(fù)卿1

晉陽公主過世，宮內(nèi)悲凄一片，李世民許久不曾上朝，只獨(dú)自一人坐在兕子房中，看著兕子曾臨摹自己的一幅幅墨字，那筆跡清晰、墨韻猶在，可曾執(zhí)筆的人，卻再不可稱自己一聲父皇！

整整兩月，即使人在朝上，心卻也是不在，甚至于群臣面前，便會(huì)無端落淚，令人望之心悲，小公主之死的陰云，仿越發(fā)濃重，難揮難去，一天甚過一天，卻誰人也是無法。

因著傷心過甚，郁積難消，終于病倒。

這一病，來得兇猛，峻拔的眉山，再無威嚴(yán)，深幽的眼眸，蒼暗無邊，終日于病榻之上，徐惠從未見他如此憔悴。

即使是長樂公主過世之時(shí)，即使是承乾案發(fā)之時(shí)，他傷心、痛楚，卻猶自堅(jiān)強(qiáng)如山，強(qiáng)自挺立，可如今，他眼中神采全無，甚至望不見一絲希冀，似這世上再無可戀。

這樣下去不行，徐惠詢問了御醫(yī)，御醫(yī)言，陛下日日進(jìn)藥，可藥卻無法進(jìn)到心里，陛下之疾，多是心病，小公主的死，若陛下始終不肯釋懷，這病，縱是仙丹靈藥亦是無效。

是的，心病還需心藥醫(yī)，若心結(jié)難去，任是什么也是無用的。

如今，已是隆冬季節(jié)，不下雪時(shí)，便是寒氣如刀，割人心懷。

殿內(nèi)，滿是濃重的藥草味道，熏香淡淡繚繞，卻全然無味。

徐惠緩緩走進(jìn)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