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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家人口基數大,組成成員復雜,但畢竟不是什么封建大家族,規矩是有的,不至于太苛刻繁瑣。好比如說,顏其慎在家的時候喜歡到飯廳就餐,卻不會要求每個人必須陪著他,年輕人該干嘛干嘛去,所以一般情況下,顏家老宅里的人不會扎堆地出現在飯桌上。
而今天,在顏君看來就屬于不一般的特殊情況了。也不知今日是什么特別的日子,顏家自上至下從老到少,人數竟然完整得詭異,似乎就沖著與她作對來的。
顏君在餐桌上坐下,依規矩先恭恭敬敬地問候一聲顏其慎的原配妻子阮鈴,也就是她的親祖母。你來我往地寒暄幾句后,兩人均收住了勉強為之的話題,各自沉默。按理說這時就該起筷了,顏君都抄起了筷子準備動手了,一抬頭,發現長桌邊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氣氛好不怪異。
凌韻湊到她耳邊,咬著牙關口齒不清地說:“你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也不跟你爸打聲招呼就吃起來了?”
顏君下意識地朝對面的顏柏宏望了望,他的臉色臭得跟吞了只蒼蠅似的,她撇過頭去當沒看見。就是不想叫他怎么了?如果叫了他還不得順便把何寧那“小媽”也得順便叫了,正如顏思雅姐弟仨陽奉陰違卻又無可奈何地叫凌韻一聲“大媽”一樣?她的心胸沒有如此廣闊無垠,這一聲“小媽”無論如何是喊不出來的,得罪一個是得罪,得罪兩個是得罪,反正都討不了好,干脆連顏柏宏也順便忽略了,大家痛快。
顏君繼續裝聾作啞,老爺子沒打算放過她,清清嗓子道:“越發沒規矩了!”
明著是責備她,實際上任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變了相了縱容,老爺子的語氣分明不含半分的不滿。
老爺子都給她鋪好臺階了,她若再不順勢而下未免太不識好歹,于是只得扯了扯嘴角,極其敷衍地叫了一聲:“爸,吃飯。”連個余光都懶怠施舍,果然,顏柏宏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顏君的眼梢掃過顏柏深時,這個平日里不茍言笑的男人突然露出一個極其耐人尋味的笑容,狹長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目光溫和而狡黠,令她想起了狡猾的狐貍。待她再看時,他卻已經收回了視線,頭微微低垂著,剛好遮擋住深邃的眼眸,仿佛剛剛曇花一現的表情只是她的錯覺。
短暫的錯愕過后,她突然壞壞地勾了勾色澤鮮亮的雙唇,放緩語速,懇切地喊了聲:“小叔,吃飯。”
然后,她成功地收獲了預料中的效果,她見到他抓著筷子的右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她跟這個所謂的叔叔不熟,想來他應該會被她莫名其妙的熱情膈應到才對。顏柏宏跟何寧膈應了她,她膈應了顏柏深,心理總算平衡了。
顏君大約是吃得最歡的一個人,其他人各懷鬼胎,哪來的閑情雅致吃飯呢。
何寧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大方得體的微笑,桌子底下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這個家里,誰不知道老爺子最看重的人除了顏柏深就是顏君,顏君明明是個女子,身為唯一的孫子,顏思正在她面前硬是矮下半個頭來。
顏思雅很好地繼承了母親何寧溫婉又不乏心計的為人處世之道,而顏思思則相形見絀了,她簡直就是一整個凌韻的翻版,意氣用事,恃寵而驕,目光短淺。所以目睹了顏其慎和顏君先后上演了兩出爺孫情深其樂融融的戲碼后,她明顯是被刺激到了,有點兒沉不住氣,一張嬌艷的臉都有點扭曲變形了。
飯后,顏其慎單獨叫住了顏君,開門見山地問道:“接下來什么打算?”意思就是能滿足你的爺爺我盡量滿足。
顏君又如何能聽不懂這其中的含意,若是換著顏思雅或者顏思思其中一個,估計受寵若驚都來不及呢,偏偏她是個特立獨行的,神情靡頓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有氣無力地說:“您就放過我吧,都快困死了,天塌下來等我睡醒了再說。”言罷一個轉身瀟灑地往樓上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塵埃。老爺子呆呆地望著她的背影,似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膽敢在他面前這般放肆。
顏君不知道,在她的身后,顏思雅姐弟三人看她的眼神中,既有無法掩飾的妒忌,又有幾分欣羨與向往。但他們都明白,淡化尊卑地與老爺子嬉笑怒罵也好,膽大包天地忤逆老爺子也好,恃寵而驕目中無人也好,都是老爺子給顏君的權利,只有她可以,他們都不行。
在他們心里,顏其慎這三個字代表了顏家的權威,顏家子女的命運或多或少掌握在他手里,而他本身并非一個和藹慈祥的老者,他身材高大,五官凌厲,神情嚴肅,連他周圍的空氣都是結著一層霜的,自小潛移默化畏懼心理,令他們幾個對他是畏懼多于尊敬,更別提什么祖孫之情了。
從小他們就知道,顏君與他們是不一樣的,卻不知道,顏君的特別之處不在于老爺子給她的縱容,而在于她對老爺子的無所求。
人一旦有所求,必會為外物所累,必會有所慮,亦必會有所懼。顏君最珍視的,唯自由而已,顏家的一切,之于她可有可無,她對顏家無所求,是以無所慮,亦無所懼,是以得以坦坦蕩蕩地示于人前。
他們在老爺子面前乖巧加討好,反而不及顏君的直來直往更得賞識。所以說,有些時候就是這樣的,你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總是棋差一著擦肩而過,你避之不及棄如蔽屣的,總是陰差陽錯狹路相逢。又或者可以反過來說,我們總是渴求得不到的,而輕易地對握在手心里的不屑一顧,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