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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僮見他展顏,這才默默舒了口氣,卻仍舊忍不住有些好奇謝洵此行的緣由。之前于闐國王攜臣民至長安來,李玚命鴻臚寺卿沈承軻與禮部尚書姜翰共同安置他們。楚朝歷來的六部尚書大都有旁的職務,姜翰亦然。他受任以來十分勤懇,又潔身自好不沾風月,唯一的愛好便是養馬。姜翰的宅邸與謝府離得稍遠了些,謝洵也不常與他在私下往來,是以如今到訪,縱然事先遞了拜帖,仍舊教人摸不著頭腦。
到了姜翰的宅邸,謝洵見他出迎時步子竟有些趔趄,不由上前扶住了他道:“姜拾遺小心?!?
姜翰微微嘆了口氣道:“某于心有愧?!?
謝洵面上和煦的笑意凝了凝,緩聲道:“進去說罷?!?
主客二人行至中庭,姜翰忽然駐足,指著庭中所植的一株紅梅誦道:“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他語調蒼冷,帶著些無可奈何之意,謝洵聞之心下一動,想起來時的種種臆測,不由又覺得真切了許多,面上便因此帶了些刻薄的笑意:“姜拾遺實在憂國憂民,某不可比。”
姜翰長笑一聲,然后漸漸淡下神色道:“謝相公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更是有圣人照拂,豈能與咱們這些人比?!?
這話便是已毫不顧忌旁人了,謝洵便也索性直接道出來時的緣由:“姜拾遺自己選的路,干旁人什么事,倘若不想做,自己一刀抹了脖子卻也干凈,如今悲悲切切自怨自艾,扯出這些不經之談,又向誰訴苦來?”
姜翰從前原本領教過謝洵鋒利至此之言辭,張口欲待辯駁卻無法可辯,耳畔猶自聞得謝洵冷淡的聲音:“姜拾遺,吐蕃大旱顆粒無收,遣使向我朝借糧,圣人起先雖怒于吐蕃對永安長公主的折辱,卻暗地里也命太府寺監管此事。那太府寺卿唯馮昭輔之命是從,姜拾遺不加證實,后來上報說已處理好此事。后吐蕃進犯,安西報來的消息也是言說吐蕃贊普人心不足恩將仇報……這也沒什么,非我族類,某也不太關心這個,只是永安長公主的死,怕是姜拾遺也未曾想到罷?!?
謝洵說到最后唇角微彎,嘆了口氣:“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吐蕃人便是太心實了,總歸還是蠻夷啊……”
姜翰原本蒼白的面色聽至后來反倒鎮定了,冷冷一笑道:“謝相公說了這樣許多,無非是記著某從前諷刺過禤衛公與謝相公,倒難為謝相公將這些查得分明。”
“唉,滿朝公卿,倒是唯有姜拾遺可做知己。”謝洵笑出聲來,“某知道涼國長公主在安西與吐蕃征戰時曾擅自按下了許多吐蕃求和的消息,姜拾遺既然也知道,竟是個出人意料左右逢源的妙人。某此來到訪所為何事,看姜拾遺玲瓏七竅,便不多言了?!?
謝洵來得快去得也快,甚至不曾飲上一盞姜翰備好的茶,便裹了裹狐裘轉身離去。
姜翰怔怔地望著那中庭的瘦梅,忽然落下淚來。
家中老仆見此大驚,正要上前詢問因何事,卻聽姜翰曼聲長吟道:“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發書生神州淚,盡凄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跡……”
大約那些古往今來的愁苦都源于一脈,老仆雖不通詩書,卻也能聽出主人的悲苦:“少年自負凌云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黃花孤負酒,怕黃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姜翰以為長歌當哭,長調比小令也更哀些,誦完一闕賀新郎,卻忽然自笑了:“某何曾有凌云筆來……”
左拾遺姜翰要致仕的文書被李玚暫且留中了,他召謝洵入延英時正是臘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