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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橫疏影笑道:“我本想開開眼界,一睹三十年前為禍東海的赤眼妖刀,偏偏它就是對付女人的東西。”
耿照不敢接話,唯恐她追問:“你見過中毒的樣子么?不然怎么知道刀上真的有毒?”還好橫疏影并未深究,隔了一會兒,又道:“魏無音前輩臨死之前,將刀交給了染紅霞姑娘,是么?”
耿照不愛說謊騙人,一時為之語塞,正想著該怎么回答,橫疏影又自顧自的說:“是了,染姑娘說過啦!琴魔是把妖刀交給了她。”想了一想,低頭振筆,片刻便批好幾份文書。
耿照暗自松了口氣,還在慶幸自己毋須扯謊,卻聽橫疏影一邊寫字,一邊自言自語:“琴魔魏無音是當(dāng)年討伐妖刀的英雄中,最后幸存的兩人之一。他若逝世,死前必要詳細(xì)交代對付妖刀的秘訣,以免妖刀重生之后,東海無人能制。他傳刀之時,必也把這些都說給染姑娘知曉了……還有旁人也聽見了么?”
“沒……沒有。”
琴魔遺言,確實只有一人得聽,這倒不是耿照存心騙人。
“當(dāng)時在崖底下除了染姑娘還有你,另外還有采藍(lán)、黃纓兩位姑娘,是不是?”
“是。”
“這兩位也沒聽到琴魔之言了,是也不是?”
“正是。”耿照答得心安理得。
“所以,魏無音把赤眼刀和對付妖刀的種種秘訣,全都傳給了染紅霞。而染紅霞剛才,又把妖刀送給了我,這么說沒錯罷?”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要反復(fù)提問,點頭道:“是。”
橫疏影嘆了口氣,輕輕擱筆。
“你實在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耿照一愣,不知該如何接口。二總管只問了他三句話,他也從沒有正面回答過任何一句有關(guān)琴魔遺言之事,這樣……也能知道他有所隱瞞?
橫疏影淡淡一笑,咬了咬唇珠,屈指輕叩桌面。
“崖下有四個人,能在琴魔死前與他接觸。這把刀無論送給了染紅霞、采藍(lán)或黃纓,都屬于水月停軒之物,就算妖刀淬有淫毒,那也不過是放入琴盒就能避免的事。染紅霞輕易將刀給了我,要如何向水月停軒、向她師姊甚至師傅交代?”
“換過來想,她之所以如此干脆讓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琴魔將赤眼妖刀給了白日流影城之人。此物既屬本城,交給我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了,你向來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橫疏影嘆了口氣,美眄流轉(zhuǎn),抬起一雙水盈盈的明媚杏眸,又濃又翹的烏黑睫毛被雪膚映得分外精神,剎那間,竟令人有些難以逼視。“如你所說,接受贈刀、聆聽遺言的,只有一人。也只能是一個人--”
她轉(zhuǎn)過頭來,微微一笑,美得難畫難描,卻令他寒毛豎起。
“那就是你,耿照。”
第十三折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耿照想起當(dāng)夜,琴魔曾經(jīng)如是說。
“給了你的,便是你的東西。”老人嘶啞的聲音仿佛又回蕩在耳邊:
“我與韓家小子的約定,與你無關(guān)。愛還不還,隨你高興。”
(給了我的……便是我的東西么?)
橫疏影見他怔然無語,不由一笑,也不咄咄逼人,繼續(xù)伏案振筆,偶爾伸手翻看卷宗,鬢邊幾綹發(fā)絲柔柔垂落,柔嫩的白皙面頰透出淡淡的粉橘色澤,肌香溫潤,襯得膚如凝脂,幾乎讓人想輕捏一把,再將指尖湊近鼻端,細(xì)細(xì)回味。
她的心思耿照無從揣測,益發(fā)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隨意說笑,還是真看破了手腳。僵持片刻,仍是橫疏影先開了口:“我猜,魏無音前輩在把刀交給你的時候,也讓你發(fā)了毒誓,不可輕易將秘密說與他人知曉,是不是?”
她掩起一卷賬目,隨手又?jǐn)傞_了另一本,匆匆瀏覽兩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聲喃喃道:“這是誰寫的腳注?一筆狗爬字!”筆往硯上一擱,支頤細(xì)讀起來,一邊屈著玉指輕叩桌面:“研些朱墨來。會弄罷?”
耿照在堂前見過鐘陽等伺候筆墨,連忙另起一方新硯,取出呈在錦盒里的填金騰龍朱砂墨,注水細(xì)研;又從筆架上拿下一小管紫狼硬毫,在筆洗中潤過,擱在硯旁備用。
橫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朱砂貢墨,每半兩要價紋銀十兩,墨條的身價竟是等重白銀的二十倍。她每日批的文書迭滿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條,有時遇著節(jié)慶、大比、召盟集會等城中大事,所費尤甚于此。
她拈筆蘸朱,就著簿紙疾書起來,細(xì)縷半袖的寬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鶴頸般的雪白腕子,筆跡雖然娟秀柔媚,咬著唇低頭振腕的模樣倒有幾分火氣。看來這文簿的主人處事馬虎,著實觸犯了二總管的逆鱗,朱筆所批肯定沒有好話,說不定明天還要喚來責(zé)罵處罰。
耿照是頭一次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看見如此模樣的二總管,忽覺她連生著悶氣的樣子都十分可愛,一點都沒有平日的迫人威儀,反而像是待在閨閣里細(xì)語叨念著日常瑣事的鄰家姊姊。幼時總盼著她帶糕餅糖果來長生園、與他一邊吃一邊說話的情景,仿佛又重到眼前。
他心想:“我是她手底下人,她要打要罵,也就是一句話而已,又何必問我“是不是”、“好不好”?”念頭一起,一股久違的親切之感油然而生。遲疑片刻,小心道:
“琴魔前輩臨終前,是將赤眼刀交給了我。”
“我就說嘛!”橫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來,旋又低頭繼續(xù)辦公,仿佛此事無關(guān)緊要,也只能夠邊寫邊聊。“是了,琴魔魏無音在三十年前,乃是消滅妖刀的重要人物。他若說了妖刀重生,只怕此事不假。”
最困難的部分一說出口,耿照壓力頓輕,眼見橫疏影并未積極追問,益發(fā)覺得安心,點頭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殺人也是。我親眼見過,這倒是不假。”便將魏無音曾經(jīng)說過的,關(guān)于妖刀的特征、性質(zhì)、附身條件及因應(yīng)之道說了一遍。
他天生謹(jǐn)慎,對于“奪舍大法”一事,以及染紅霞中毒失貞一節(jié)始終小心回避,不露口風(fēng),對魏無音口述的部分,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說著說著,橫疏影不覺停筆側(cè)首,咬著豐潤的唇珠靜靜聆聽,始終不發(fā)一語。
待耿照說完,她沉默片刻,才嘆了口氣,凝視著他的眼睛:“你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