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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噓”的一聲,伸指往唇上一比,低聲說道:“世子留神。你若是出言諷政,小心落了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且不說,只怕還要連累許多人。好在這里聽到的也不算多,抄起刀子一股腦兒殺光也就是了,不怕不怕。”
獨孤峰額角青筋未退,兀自脹紅脖頸,怒不可遏;片刻才省起自己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若有哪個心懷不軌的偷偷報上鎮東將軍府或東海護軍府,難保不會惹動父親或外祖父的政敵,借此大做文章,生出許多事端。
他越想越是心驚,回過神來,才發現滿背是汗,森寒的目光遍掃眾人,不覺流露殺意。胡彥之本是隨口戲耍,此際卻有些心寒,暗忖道:“看來,這小子竟是頭青眼狼。不過是句玩笑而已,他卻動了殺心!”
“這是怎么了?”
一聲嬌柔驚呼,一陣若有似無的幽幽梅香漫出廳堂,橫疏影披著一襲玄黑大氅,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那黑氅雖然包裹得密不透風,將她腴潤曼妙的身段盡皆掩去,卻依然露出一雙踝骨渾圓、膚如細雪的腳兒來,套著小巧鮮嫩的鸚鵡綠繡鞋,益發的嬌妍可人。
眾多射司的兵士們一見她來,不覺一愣,怔怔盯著那裸露小半截的雪膩足踝,滿眼目迷;然而回神一悚,紛紛低頭垂兵,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瞧。瞬息間,滿院幾十條大漢俱都俯首,猶如泥塑木雕,并肩齊列,一動也不動,風中只余“砰砰”的心臟鼓動聲響,撞擊之猛之劇,幾乎能想象熱血奔流的模樣。
橫疏影揪著氅襟抵御寒風,另一只纖纖素手一揮,淡然說道:“這是我歇息的地方,誰讓你們進來的?通通出去!”多射司的槍騎隊長不敢違拗,沖獨孤峰及二總管一躬身,率眾退出院門,隊伍井然有序,院中片刻無人。
橫疏影福了半幅,抿嘴道:“世子,這位胡大俠是妾身的客人呢!你們怎地動起手來啦?”獨孤峰面色猶青,騰騰怒眉一下子還緩不過來,冷哼一聲,摔開胡彥之的衣襟。
他到底是侯爵世子,又有功名在身,如今身在人家的地頭,胡彥之也不想太讓他下不了臺,故意踉蹌幾步,摸著胸襟哼哼唧唧:“世子教訓我哩!讓我別亂說話,以免冒犯朝廷,落了個大不敬之罪。”
“那敢情好。胡大俠口沒遮攔的,是該教訓。”橫疏影抿了抿嘴,自顧自的笑起來:“只是當今之世,天下太平,便是有人去報你出言諷政,官府多半不肯辦,沒憑沒據的,回頭就是一條現成的誣指之罪。升斗小民怕受牽連,官老爺們更加的怕。”
獨孤峰聞言凜起,微一思索,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了地,容色稍見平霽。
橫疏影側身一讓,嫣然道:“世子,這位是水月停軒杜掌門座下高足,染紅霞染二掌院。妹妹,快來見我家世子。”染紅霞不愛應酬,勉強扶座起身,福了半幅,低聲道:“世子安好。”
獨孤峰盯著她瞧,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銳利的視線有如實刃,緊貼著她玲瓏有致的胴體曲線,由上而下,絲毫無遺。一股濕黏冰冷的不適感,仿佛沿著無禮的注視滲入骨髓,染紅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額際如有無數針尖攢刺,一時之間竟有些惡心想吐。
“染紅霞、染紅霞……染……”獨孤峰反復念誦幾遍,忽然抬頭:
“這個姓氏十分罕見,普天之下也沒幾個。你,是鎮北將軍染蒼群的什么人?”
染紅霞正要開口,忽覺一陣微眩,忙扶住鏤空門扇,定了定神,低聲道:“正是家父。”眾人無不驚訝。
獨孤峰雙目一亮,又打量了幾眼,見染紅霞雖有病容,卻生得一張雪白標致的瓜子臉蛋,雙腿修長,身段玲瓏浮凸,實是少見的美人,暗忖:“染蒼群手綰重兵,坐鎮北關多年,被譽為當世戰神,該是什么三頭六臂的人物。不想……他的女兒竟如此美貌!”
◇◇◇
據說染蒼群膂力過人,精擅馬術,使一口五十二斤重的云頭象鼻刀,殺敵直如切菜砍瓜,當者無不膽寒。因戰功彪炳,短短數年間,由一介沖鋒隊長升至驃騎都尉,所部均穿紅衣紅甲,自稱“血云都”。
過去“血云都”乃是獨孤閥麾下的精銳部隊,比之西山韓閥的私兵“飛虎騎”亦不遑多讓,都是昔日央土大戰中威震天下的勁旅。染蒼群的北關軍繼承了這支百戰勁旅的番號,被譽為是當世精兵。
太宗繼位后,命染蒼群為鎮北將軍,總領北疆防務。按照孝明帝的本意,異族懾于北關軍威,已多年不曾蠢動,本想將他調回平望都述職,待得歷練幾年京中官場,便要擢升為大將軍,官居太府,為皇帝總領天下兵馬。
面對這軍旅生涯中人人夢寐以求的至高之位,染蒼群卻派出千里快馬,上了道奏折婉謝。
折中寫道:“……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普天之下能勝臣者,幾稀;服冕廟堂、定謀擘劃,則普天之下,臣能勝者亦稀也!陛下不欲臣執衛北疆,乞愿歸老。”末尾又不忘提醒道:“天下兵馬,俱歸陛下所有;三軍將帥,皆是陛下指臂。太平之日,尚無四鎮之用,須大將軍何?”
太宗讀完,命內侍將折子遞給陶元崢看,笑道:“就憑這等見地,也夠資格做大將軍了。怎地這些人個個都不肯升官?”
其時陶元崢病痾已沉,行動不便,要坐在御賜的軟墊長背椅里才能勉強看完,費力說道:“蒼鷹不輕易撲擊,那是蒼鷹的風骨。陛下莫忘了逐獵才是蒼鷹的本性,若教示于籠中,豈非屈死了它?”
太宗一怔,起身揖道:“先生惠我!”從此撤去大將軍一職,不再設置。
陶元崢回府不久,便不能再理事,臥床月余,這位一手建立起國家制度、滿朝文武皆懼怕的一代良相溘然長逝。陶元崢死后,太宗年年祭拜時都執弟子之禮,以追念少年時曾在東海老宅的書房里,與弟弟們一起聽他講授經義的往事。
太宗一朝,文治武功皆有可觀處。
鎮南將軍段思宗率大軍南下,威服南陵道諸封國,僅在天虞山附近打了幾場威嚇性的小戰役,算得上是兵不血刃。相較之下,北方異族驍勇獰惡、直如鬼怪,曾一路踏平碧蟾王朝的重重守關,一舉毀滅王都白玉京,各軍聞之色變;后來,異族莫名其妙撤退,各地軍閥才得以松一口氣。
按說北關道面臨的敵人如此險惡,理應營城筑壘,堅守不出,但染蒼群接任鎮北將軍的頭幾年,歲歲均冒雪主動出擊,將王朝防線不斷向前推進,盤據北關道外的異族殘部捱不住雪災與軍隊的雙重夾擊,最后被趕入更北方的諸沃之野。
染蒼群更上疏征調北關道廿州六十五縣的民夫,連同各軍、各節鎮的屯田兵共十萬人,欲沿諸沃之野外側的嬰垣大山筑起堅城壁壘,以垣相連,依著山脊深林結成一道防線,在朝野掀起軒然大波。
有人抨擊他“驅民以死”,有人則質疑他有不臣之心,想借此激起民怨、消耗國力,伺機圖謀不軌。“將軍位極人臣,又擁重兵,為天下人所敬。”幕僚勸他:“何苦將自己推到刀鋸沸鼎之上,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據說染蒼群只是抬頭盯著天看,什么也沒說。
此事不只朝野議論,連太宗自己也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