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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然一響,滿天的屜柜通通墜入舊格中,陡地失去蹤影。
他隨手打開寫著“姊姊”兩字的抽屜,一幅幅姊姊的音容笑貌就這么浮了起來,微帶透明,全是他七歲時最后見到的模樣。姊姊雪白的瓜子臉蛋他幾乎已不復記憶,此刻驟見,忍不住伸手去摸,赫見在柜中層層迭迭的姊姊影像底下,一片滔天血海浮蕩,裹著一條揮舞刀器的鬼影!
(是……是妖刀!)
一驚之下,魏無音嘶啞的嗓音忽在耳畔響起。
“我年少之時,一心想做英雄。為成英雄,愛無所愛、友無所友,到頭來只剩一身飄零,回首前事,不如行酒浮舟,相忘于江湖。少年人,我心倦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啦。”老人語聲寥落,仰天豪笑:
“遍履城山不求仙,獨羇花月欲窮年,一罷擲杯秋泓飲,勝卻青鋒十三弦!”
◇◇◇
“……前輩!”
他一躍而起,觸目只見陽光燦爛,林間鶯聲啁囀,溪上云蒸消淡,哪里有什么書庫、有什么血海?紅彤彤的砂壁上回映日光,如抹胭脂,崖上綠樹低垂,翠色的林葉被陽光一照,遠遠近近地籠著一層剔透暈黃;掩眉眺去,便如一樹小巧扁玉。
耿照幾乎以為一切只是一場夢,忽然間福至心靈,緩緩回頭。
清溪水畔,一身大袖寬袍、灰發披面的清癯老人倚石閑坐,低頭垂手,一動也不動,左手五指沒入清洌的水中,仿佛應和著夢里“行酒浮舟”的蒼涼笑語。
--失敗的那個,靈魂將灰飛煙滅。
--強者存、弱者滅……
--我活夠啦,并不怕死。
(原來你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打算的么,前輩?)
耿照回過神來,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對老人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現在更重要的,是確認奪舍大法轉移的效果。他揉揉額角,除了些許頭暈目眩,并沒有其他的異狀;索遍枯腸,也沒有魏無音說過的東西以外、關于消滅妖刀的一絲一毫。耿照怔怔地瞧著雙手,瞧著流動的水面之上、映出的那張不斷變形的面孔,心中一沉。
看來……是失敗了。
沒學過奪舍大法的自己,浪費琴魔保守了三十年的妖刀之秘,放眼當今東海,能克制妖刀的最后一絲希望已然破滅。他僵硬跪在溪畔的圓石灘上,任由溪水浸濕了膝布,沒有抬頭再望一望老人的勇氣。
耿照對人生的盼望,一直都非常、非常的微小。
他一點也不想引人注目,只希望攢夠了錢,替姊姊找個殷實的好人家、風光辦場婚禮,再把阿爹接來流影城,好生奉養;當然,將來手頭寬裕了,還是得在龍口村買一小塊地,讓阿爹百年之后,可以回到年輕時候落腳的地方……
然而在這一瞬間,他卻極度渴望自己就是老人口中的英雄,別讓琴魔前輩的期盼落空,別讓三十年的和平一朝破滅,別讓這么多的無辜百姓再染鮮血……
“可惡!”
他一拳擊在水中,鋼牙緊咬,不甘心的眼淚又淌出眼眶。
“羞羞羞!”清脆的笑聲自背后響起:“這么大人了,一早便哭鼻子。”
耿照回過頭,一抹嬌小的身影背手而來,風中黃衫搖曳,腴潤結實的小腰上挺出一對鼓脹的胸脯,笑靨嫣然,卻是黃纓。
“怎么……怎么是她?”他微感詫異,忙抹去淚水。
黃纓睜大杏眼,捂嘴驚叫:“老爺子怎么……怎么就死啦?”難以置信,又不敢伸手去摸尸體,東張西望片刻,隨手拾了一根干透的浮木長枝,便要去戳。
耿照趕緊奪下,見她杏眼一翻、似要發作,忙道:“前輩去世了。”將魏無音身中“不堪聞劍”一事約略交代。黃纓對這個兇霸霸的老頭兒素無好感,心想:“死了便罷,不然成天喊打喊殺的,也是麻煩。”
耿照天生力大,獨自將魏無音的遺體扛至崖邊,以免被溪水打濕;又與黃纓一同堆起篝火,加些濕柴生煙,希望引起流影城巡邏哨隊的注意。黃纓手腳頗為利落,兩人合力,很快就布置妥當;百無聊賴,并肩坐在溪邊踢水聊天。
“她……二掌院呢?”耿照望向遠方,故作無事。
“還在睡呢!”黃纓斜乜著他,促狹似的一笑:
“這么關心,怎么不進去瞧瞧?”
耿照臉上一紅。所幸他膚色黝黑,倒也不怎么明顯。
黃纓哼哼兩聲,沒真想讓他尷尬,撇了撇粉潤的兩片唇瓣,低著頭一徑踢水。“可能累啦,睡得正香呢!我替紅姊穿好了衣裳,等她醒來,不會難堪的。”
“謝……謝謝。”
黃纓愛看他臉紅的樣子,故意逗他:“你少沾親帶故的!我又不是采花賊,昨晚睡得可沉了,怎么都編派不到你姑奶奶身上。”眨了眨杏眼,笑得一臉壞壞的。
耿照無心談笑,悶著頭不發一語,只將右手浸在水里,默默劃動。黃纓一見他乖,心里便覺歡喜,也不知是什么緣故;料想他與那老頭兒有什么私底交情,難免傷懷,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說笑話與他解悶。
說著說著,崖頂忽然傳來人聲,疏疏落落,漸次往這廂靠近。
黃纓一怔,喜得抬起頭來,歡叫道:“有人來啦,有人來啦!你這人悶歸悶,倒也不說空話。”雙手撐后往溪石上一跳,結實的圓臀穩穩坐落,雙乳一陣搖顫,從水里抽出兩只白生生的細嫩小腳,在曬熱的石上踏干水珠,套上小靴,扯開嗓門對崖上大叫:“喂,快來人哪!我們在這里--”
她喊了幾聲,一想不對:“本姑奶奶喉音嬌嫩,怎能干這個活兒?”忙叉腰回頭,拉下臉來:“喂,快來幫忙叫啊!你不想上去了么?我--”
耿照“噓”的一聲,神情凝肅,皺起鼻頭歙動著,喃喃道:“風里……有鐵心木的味道。”
“鐵你的死人頭!”
黃纓直想一腳將他踹進水里,正要掄起粉拳,揍醒這個渾小子,卻聽耿照低聲沉吟:“……還有血。還有血的味道。你,沒聞到么?”黃纓手舉在半空,聽他說得嚴肅,不覺搖了搖頭。
他喃喃自語:“鐵心木,和血的味道……這是妖刀的氣味,是……妖刀萬劫獨有的氣味。為練“不復之刀”,萬劫的刀尸一定會找百年以上的鐵心木……”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