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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緇衣不以為意,淡淡一笑。
“蘇道長,這孩子的性命,水月停軒權(quán)且收下。日后若需問案,龍庭山也好、東皋嶺也罷,我將親自帶這孩子前往,絕不推辭。”
她垂斂眉目,語氣溫柔,自有一股威儀蓋頂。誰都知道這非是絕色麗人的軟語央求,而是水月代掌門的決定,出自威震斷腸湖南北岸、勢力遍及湖陰湖陽兩大城的一派之主,堅逾鐵石、無可撼動,告知僅僅是為了不失禮數(shù),其中并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
蘇彥升瞪了曹彥達一眼,低聲咒罵:“蠢貨!看你做的好事!”心知眼下是唯一可以扳回一城的機會,把心一橫,冷笑:“水月門下,并無收容男子的成例,要不,就連沐四俠亦可交由代掌門帶回,依代掌門的高節(jié)清譽,諒必不失。”
他故意將“清譽”二字咬得字正腔圓,涎著臉悠然道:
“只可惜這孩子是男童,須與沐四俠一道,由我等帶回紫星觀,來日上稟敝門鶴掌教,再正式會同四大劍門,一起開堂審理。貧道敢以性命擔保,在我眼下,敝門定然善待此子與沐四俠,還請代掌門不必掛心。”
許緇衣聞言微抿,不覺失笑:“蘇道長,誰說藥兒是男孩子的?”
蘇彥升一呆,才發(fā)現(xiàn)藥兒臉上兩條淚痕,化開了刻意抹上的炭灰泥粉,露出雪白晶瑩的柔嫩肌膚。她身子尚未長成,原本就難辨雌雄,眾人見其言行粗鄙,只當是鄉(xiāng)野毛孩,乏人教養(yǎng);經(jīng)許緇衣一提點,越發(fā)覺得她纖腰細腿、玉頸尖頷,襤褸的前襟微見隆起,杏眼含嗔薄怒,心思一霎百轉(zhuǎn),分明是個秀麗的小丫頭。
藥兒被喊破身份,不由一僵,目光悄悄投向沐云色處,見他似笑非笑,絲毫不覺詫異,登時大窘:“原來……原來他早知道啦!”雙頰“唰”地漲紅,猶如剝開的熟石榴,一顆心噗通噗通的亂跳一氣,又羞又急,一想都是許緇衣不好,轉(zhuǎn)頭惡狠狠地瞟她,單薄的身軀微微發(fā)抖。
她家中僅有姊妹倆,父母望子心切,偏偏求之不得,從小將她當成男孩子來養(yǎng)。藥兒野慣了,在溪邊與沐云色初遇之時,也是如此裝束,本想將錯就錯,不料早已被他看穿。
蘇彥升話已出口,追悔不及,被任宜紫挖苦:“蘇道長真是愛說笑話。在場幾百只眼睛,誰不知道她是女孩兒?”天門群道俱都傻眼,一時無話。忽聽任宜紫續(xù)道:“……紫星觀乃清修之地,怕收不得女眾,蘇道長所言,甚是不妥。”水汪汪的杏眼滴溜溜地一轉(zhuǎn),抿嘴輕笑。
蘇彥升聽得“女眾”二字,猛被點醒,面上不動聲色,怡然道:“三掌院有所不知,敝觀左近的“百花鏡廬”,只收女眾,亦屬百觀叢林。貧道將這位藥兒姑娘安置在百花鏡廬,自有廬中的女冠照拂,不勞各位費心。”
百花鏡廬與紫星觀一樣,皆屬觀海天門十八宗脈之一,鏡廬之主魚映眉乃東海最知名的女冠(女道士),擅使劍索,人稱“五城仙都”,亦是天門十八般之中、柔索一脈的大宗主,其地位與鹿別駕不相上下。
魚映眉素以美貌、武功自負,只是“紅顏冷劍”杜妝憐的名頭太大,事事都壓過了她,好不容易盼到杜妝憐閉關(guān)深隱,誰知她的三名弟子個個出類拔萃、又美又強,“水月”的鋒頭,仍是蓋過了“鏡花”。因此兩派雖無往來,卻一向都不怎么對盤。
藥兒一旦進了百花鏡廬,旁的不說,全東海唯有水月停軒之人,從此休想再見她一面,更遑論插手安排。沐云色聽得火起,暗忖:“你這么一說,豈非存心拆你師姊的臺?”頸間微痛,原來是蘇彥升稍稍昂起劍鋒,割破些許油皮,對許緇衣笑道:
“代掌門,煩請讓藥兒姑娘過來,以免貧道不慎失手,大家面上須不好看。”
“蘇道長,沐四俠與這位藥兒姑娘,你一個都帶不走。”
人群排開,兩名院生扶出一名紫膛面皮、錦袍官靴的雄闊漢子,正是談劍笏。
蘇彥升拱手道:“談大人傷勢不輕,不宜跋涉,白城山距此尚有百里之遙,按貧道的意思,大人不妨往真鵠山小住幾天,待傷勢愈可再行返回。”言語中竟絲毫不讓。
談劍笏面色鐵青,拂袖沉聲道:“蘇道長!你這是仗了誰的勢頭,要與朝廷對著干?”蘇彥升忽然聽懂了他的意思,四下張望,果然已不見鹿別駕的蹤影,回頭低聲問:“師傅呢?他老人家上哪兒去了?”
胖子曹彥達已拔去匕首,裹好腿傷,嚅囁道:“誰……誰也沒見著。估計是妖刀一走,觀主他老人家便……便追去啦!適才一陣亂,誰……誰也沒仔細瞧……”左右被二師兄峻光一掃,個個噤若寒蟬,面露茫然之色。
觀海天門中素有耳語流傳,說鹿晏清并非是鹿別駕從族兄處過繼而來,而是他的親生骨肉。但鹿別駕十七歲受戒入道,已近半甲子,道統(tǒng)純正,才得以接掌觀主、甚至是宗主的大位,問鼎掌教之心,昭然若揭,斷斷不能有一個現(xiàn)年二十歲的兒子;其中關(guān)竅,十分耐人尋味。
蘇彥升神色一慘,頹然想:“師傅為了師弟,到底還是舍下了大局。”額間涔涔,冷汗浸透衣襟。
談劍笏厲聲道:“若無魏老師與赤眼,此際遭遇其余四柄妖刀,不分奇宮天門,通通都是刀下亡魂!蘇道長憑什么認為貴派子弟,能得幸免?”天門眾道士看著一地尸骸,想起適才妖刀之異,既感慚愧,又復心驚,再也不敢造次。
“此地固不宜久留,但黑夜中,更是妖魔鬼怪橫行的當口,若然分散行動,只怕禍福難料。”談劍笏沉吟片刻,捋須道:“依本官之見,眾人一齊退往湖陰城外的郵驛,暫住一宿,待天亮后再行打算。代掌門以為如何?”
湖陰驛距此不過數(shù)里,道路平直易走,倉促間既能供應飲食居所,離屯駐衛(wèi)所又近,一旦遇事,須臾可調(diào)來千余甲兵;真打不過,還能退入湖陰城中。許緇衣點頭道:“如此甚好。”
沐云色急道:“談大人!那我?guī)煾翟蹀k?”
談劍笏張口結(jié)舌,卻聽許緇衣道:“沐四俠,魏老前輩武功高強,又熟知妖刀癖性,縱使不敵,脫身亦綽綽有余。依眼下的情況,我們就算追了上去,也只是徒增負累而已。以令師之明,想必亦不樂見。”沐云色無可反駁,黯然低頭。
他受傷不輕,無法行走,談劍笏命院生拆下門板,當作擔架抬行。眾人舍了儀仗旗幟,顧不得收拾尸體刀劍,慌忙離開靈官殿。
殿外驟雨乍停,云端逐漸漏下月芒,只是一路上風吹草鳴樹搖影,仿佛每一抹漆黑里,隨時都有可能飛出一柄噬人妖刀,三大派人馬越走越快,直如逃命一般。
◇◇◇
染紅霞等一行彎入小徑,轉(zhuǎn)眼已奔逃數(shù)刻。
夜色漸濃,周圍幾乎黑不視物,沿著官道走時,猶能借著湖面映射些許微光,勉強辨別前路;轉(zhuǎn)入小徑后,距離湖面越來越遠,車上又無提燈火把之類的物事,抬眼只見一片幽藍藍的靛青色,前方黑呼呼地橫著無數(shù)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