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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劍笏蠶眉微蹙,快步趨前,目光里外巡梭一遍,見那車的確是獨自而來,前后沒埋伏什么刃光人影;駕車的除了這名童子,另有一名身穿蓑衣、頭戴編笠的佝僂男子坐在車上,破爛的葛布寬褲卷至膝頭,露出兩條瘦削蒼白的腿。
“小朋友,此間將生事端,請你與你的……”他抬望了篷車一眼,那童子極是乖覺,接口道:“……是我阿爺。”談劍笏點頭道:“請與令祖速速離開,以免遭受池魚,無辜受害。”
少年瞥了他一眼,冷笑:“偏就你們能避雨?哼!”指著殿中巨大的澆鐵磚籠,大剌剌的說:“快把那東西移開,我阿爺要把車駕進去。”意態囂狂。院生們不覺動氣,一人提聲叫道:“兀那小兒!可知我家大人乃正五品之臺丞副貳,安敢……”卻被談劍笏揮手制止。
忽聽一把清脆嬌嫩的女聲道:“誰說避不得雨?我偏說避得!”
兩條一模一樣的窈窕身影踏水行來,金釧、銀雪并持兩傘,油黃傘蓋下覆著一襲俏麗紫衫,任宜紫雙手背在臀后,橫持著一柄乳白鞘兒紫流蘇的細窄長劍,緊實的小腰隨風款擺,踮著繡鞋尖一跳一跳的走進廟里。
任家是平望都的貴族出身,任宜紫精于穿衣,手眼品味遠遠超越尋常的十八歲少女。
她上身著一件紫緞裲襠--這種短袖窄身、由前后兩片布縫制而成的小背心,原是模仿軍中的兩當甲而來,乍看裹得嚴實,胸上只露鎖骨,但因衣擺僅至胸下,被胸脯撐起一大片空子,左右衣襟又扣在乳間,不惟突出胸前溝壑,更顯得乳房堅挺。
任宜紫這件乃特別延請湖陽城的巧手名織單夫人裁制而成,比尋常的裲襠更短更窄,結襟處故意縮小寸半,不用扣子,僅以一條一寸長的銀蔥緞繩相連,裹得雙乳玲瓏浮凸,布下仿佛覆著一雙異常飽膩、渾圓堅挺的玉脂扣鐘。
她以一襲曳地的百褶白綢長裙搭配裲襠,樣式雖然保守,裙腰卻高高束在胸下,襯得下身極為修長,令人充滿想象。
男子目光至此,等閑已難以自持,任宜紫偏又與諸女不同,不穿武靴,故意選了雙小巧秀氣的青蔥綠繡鞋;嬌美之余,光是行走時裙裾翻飛、裸露出那一小截雪膩渾圓的腳踝,便足誘人以死。
自她進得廟里,一干青年男子的注意力,俱都被她的容顏身段所吸引,仿佛黑夜驟現星光,盡皆沉醉。偌大的靈官殿里隱約泛起一片低沉的砰砰重響,伴隨著逐漸躁熱的空氣,以及此起彼落的吞咽與吐息。
任宜紫似已習慣男人這樣的目光,抿嘴一笑,顧盼怡然,從容走近少年,伸手欲挽:“走!姊姊帶你避雨。”
少年冷笑不止,居然一把揮開,任宜紫頓時下不了臺,笑意倏凝。
她生就一張巴掌大的嬌俏小臉,兼且腰小臀高,才顯得雙腿比例修長,其實個子頗為嬌小。少年足足比她矮了半個頭,看來不過八九歲的模樣,舉止卻十足老辣,一點都不像天真的孩童。
許緇衣見了,淡淡一笑,隨口道:“少時若遇事端,尚且不知福禍,還是莫要牽累無辜之人為好。金釧、銀雪!護送這位小兄弟與他的家人離開,至十五里外確認平安后,方可回轉。”雙姝齊聲稱是。
任宜紫原本甚惱,一聽大師姊這么說,反倒不讓少年走了,拍拍他的肩頭,甜笑道:“小兄弟莫要害怕。外頭雨大難行,若出了什么意外,要問誰去?”掌中潛蓄柔勁,隨手拍落。這“小閣藏春手”是水月門下嫡傳的擒拿絕技,講究出手無跡、如留春住,少年被拍得臉色煞白,膝彎酸軟,不由自主向廟里走去。
談劍笏沒料到她會對一名孩童出手,阻之不及,手掌一翻,便要切她的腕脈。
這是武學中常見的“圍魏救趙”之計,腕脈至關重要,豈能輕易授人?按理任宜紫是非撤不可;誰知她“咭”的一笑,居然不閃不避,左臂倏然而出,劍鞘白尖徑戳談劍笏的丹田!
談劍笏覷準來勢,右掌攔在臍前;電光石火之間,另一只左手已扣住任宜紫的右腕,頓覺滿掌滑膩、柔若無骨,居然扣之不住。任宜紫小手一翻一沉,將他蒲扇般的黝黑鐵掌壓在少年肩上。
談劍笏忽然省悟:“不好!是我害了童子!”已然遲了,任宜紫一鞘重重戳在他的右掌心里,劍勁貫透手背,直入丹田氣海!談劍笏練的是內家硬功,全身猶如一堵磚砌之墻,一處受力、通體散出,這是身體自保的本能,亦是他多年苦練所得;談劍笏受得住,與他右掌相連的少年卻未必。
危急之際,談劍笏掌下倏空,少年被人輕輕一拉,身子往前飄去;穩穩落地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同樣是“小閣藏春手”,在許緇衣使來,竟是加倍的虛無飄渺。
--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欲留不留”,原本就是這路絕學的至高訣竅。
任宜紫一怔,仿佛不知輕重,回頭仍笑得一派嬌甜,膩聲道:“師姊,我同談大人玩兒呢!”許緇衣淡然一笑,素雅嫻麗的雪靨上看不出喜怒,垂目溫言道:“師妹莫再頑皮,談大人怕要生氣啦。”
談劍笏本有些惱怒,讓她們師姊妹倆一擠兌,反倒不好發作,只問許緇衣:
“代掌門,依我瞧,還是別節外生枝為好?”
任宜紫把話頭一截,佯嗔道:“就吃塊糕嘛!這也不許?談大人真是小氣。”
談劍笏見許緇衣并未出言反對,莫可奈何,只得由她去。
任宜紫讓金釧打開一只細致的掐金漆盒,層層撥開外裹的油紙棉布,翹著膩白如玉鉤的蘭花小指,拈出一塊相思葉大小、通體雪白的梭狀細糕來。
“這叫鳳片糕。只用剔除雜質的凈糖炒成面粉粗細,啥都不摻,純以模子壓成,是京城一品致珍齋的獨門細點。”說著遞到少年眼下,輕咬著櫻唇親熱招呼:“喏!你嘗嘗。”
少年在她手里吃過暗虧,余怒未消,冷笑:“干什么?想毒死人哪?”卻捱不過鳳片糕的甘甜糖香;猶豫片刻,終于接過來塞入口中,抿著嘴咂了幾下,細綿的糖粉化入唾液咽下,津潤甘芳,忍不住又伸手拿了一塊。
“我姓任,叫任宜紫。”任宜紫問他。
“你呢?”
“我叫藥兒。”
“藥兒么?好特別的名兒。”任宜紫笑道:
“是了,你們打哪兒來呀?”
自稱“藥兒”的少年又抓幾塊糕,囫圇塞進嘴里。
“青苧村。”
“叫你阿爺進來吃啊,不肖子!”任宜紫輕刮粉面羞他:
“一個人吃獨食,也不怕噎死!”
少年頗不耐煩,尖著嗓子揮了揮手。
“我阿爺臉上長牛皮癬,怕見生人。坐車上行了。”
“除了你阿爺,家里都還有些什么人?”任宜紫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