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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嶺梅海深處,嶙峋簇擁之中,有一處清冷木屋。
謝晚知披著厚厚的月色斗篷站在門前,看著不遠處靜靜靠坐在梅樹下的人,忍不住呼出一口白氣。
她剛剛從梅關鎮的書院趕上山來,是婢女鷺兒匆匆跑去書院找她,說先生今日似乎精神好了許多,可說什么也要出屋去賞雪觀梅,怎么勸也不肯聽。她只得匆匆給孩子們放了假,跟著鷺兒一起回來瞧瞧。
甄先生今日的氣色著實瞧著好得多了。可正是如此,反而更叫人害怕。
甄賢下獄出逃的消息傳出時,她心知這人絕不會向她求援,于是便借父族的勢力主動找了人,待終于找到時,已是半年以前。
直至此時,甄賢還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五天。
唯一持續在做的事除了行路,便只有寫信。
信是給陸瀾的。
他已不再讓蘇哥八剌替他傳遞書信,不愿連累了她與昭王。他將封好的書信留給那些與陸瀾有生意往來的葡國商隊。那是唯一不會被東廠闖進門搜查的地方。
但回信他只收到過一次。
陸瀾要他來嶺南,當面一敘。
于是甄賢便來了嶺南,重回這少時流放之地,然而才至梅關便再也無法前行。
謝氏的家仆帶著謝晚知找到甄賢時,他已經倒在山中簡陋的干草堆旁,三天滴水未盡,身邊除了一卷舊書一枚玉佩之外,再無它物。
那時他的身體便已經徹底垮掉了。無休無止的逃亡透支了他的生命,更無法繼續穩定服藥,舊傷新患使他病如山倒。
于是謝晚知便置了這梅林深處的小屋,讓甄賢在此棲身休養,自己則在梅關鎮辦了一間小小書院,就留在鎮上,一邊教授附近的孩子讀書習字,一邊就近照料甄賢。
半年間,她尋訪了名醫,亦替他繼續追尋陸瀾,可惜皆是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她原本是不必這樣做的。雖然她曾經被迫卷入事端,是甄賢的堅定終于解脫了她。但她并不認為自己欠甄賢什么。
既然已走了,就該走得徹底走得干凈,為一個談不上有多么深交的人,再回頭來自找麻煩,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謝晚知當然知道。
可她也知道,甄賢至此仍沒有放棄。
她其實并不敢自稱了解甄賢。
但她這一生,從大家世族到皇室貴胄,見過太多追逐名利者,太多貪戀權柄者,太多彼此算計互相廝殺,卻獨獨只見過這一個執著如斯的人。
這個名叫甄賢的人,寧愿豁出命去也不肯放手的,也許大多世人根本不懂,甚至是至親至愛之人,亦未必懂。
可謝晚知卻覺得,她多多少少是能夠了解的,那種迎著古怪目光逆人潮而行,于熙熙攘攘中孑然一身的感覺。
當甄賢拒絕隨她遠走時,她便已清楚地感知了今日。
該來的遲早會來。
這個人,由始至終執拗,不肯妥協,注定沒有活路。
可這樣的一個人,即便是死,固然不該死于奸佞陷害,也不應該默默死在客鄉風雪之中。
總該有一雙看見的眼,至少也該有這么一雙眼睛,見證他的存在于生命盡頭處完整。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都好。
人在將死之時會有極為短暫的回光返照,如同日落以前突然明亮的天光,卻是無可挽回的死兆。
謝晚知從鷺兒手中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