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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絨毯,猶豫良久,到底還是嘆息一聲,沒能邁出步子去。
已經不需要了。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她看見梅花的花瓣柔軟的落在甄賢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神情始終是溫柔的,眼神格外清澈,半點不見昏昧渾濁。
他仿佛是在看著眼前的山巒與雪,又似已然飛躍千里,穿透了光陰,看著遙不可及的某個人。
他忽而露出少年一般青澀美好的微笑,眼中散出不可思議的瑰麗光芒,輕聲低呼:
“殿下……小賢還有許多話想對殿下說,可惜……”
而后他的手便垂落在雪地里。
寒風搖落的花瓣與雪漸漸覆蓋了他,連著致死捧在懷中那卷舊書冊,與掌心余溫尚存的翡玉一起,斑駁如同血染。
茫然無措的婢女捂著嘴,扭臉發出悲切的啼哭聲。
謝晚知靜靜在雪地里站了許久,回身看見屋內桌案上整整齊齊折疊擺正的一張信箋。
她看完信,將之與那卷還有甄賢的遺體一起燒了,骨灰撒在一棵梅樹下,沒有立碑。
點火時,她的手沒有抖。
而后,她把那塊已然冰冷的玉裝進匣子里,帶著鷺兒下了山。
正德五年春,錦衣衛北鎮撫司收到一口四方漆黑的箱子。錦衣衛不敢擅自拆驗,連夜送入禁中,呈上御前。
箱中封著幾卷詳細載錄前司禮監掌印太監暨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陳世欽收受賄銀與倭寇往來賬目的卷冊,與一份供詞。
供詞是陸瀾親筆書寫,上有印信指紋。
一同封箱的還有一只小匣。
匣中藏一枚晶瑩剔透的翡玉。
傳聞天子驚見那翡玉竟嘔血暈厥,醒來下令錦衣衛即刻往皇陵捉拿陳世欽。
陳世欽貪瀆叛國,人證物證俱全,依律立判斬首,于西市處刑示眾。
東緝事廠終遭清洗,判死者百,判罪者千。事畢調南京守備張思遠還北京,入司禮監為秉筆太監,提督東廠。
陳氏被誅,東廠徹底翻覆,朝野震動,群臣激憤,紛紛上表,羅列陳氏種種欺上瞞下殺人作惡之大罪,盛贊皇上英睿。未料反被天子怒斥“無骨野蒿,逢迎獻媚,可恥至極”,令錦衣衛擇其中與陳氏有往來者徹查,重罪入獄者十余,遭罷黜者甚眾,更上及皇族宗親。
內閣首輔曹慜亦被天子以“年老病重,宜多休養”為由逐出內閣削去實權。
如是,遂無人再敢多言。
這一樁延續數十年的巨案,由蘇州揭開一角,終于正德年間塵埃落定,涉案者不計其數,西市每日行刑,腥氣數月不散,史稱“正德大案”。
天子又令緝拿逃犯陸瀾。
然陸氏奸猾,早已逃出海外。榮王嘉鈺親自督辦,錦衣衛直追千里至南海,終于無功而返。
天子聞訊郁郁,終于大病一場,數日不朝,詔命將城西甄府舊宅改做國書館,興辦國學,讀書人不論身份貴賤皆可入館對論學習。天下士子趨之若鶩,莫不引為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