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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運氣好,蔣老師正有空,答應一個小時后到店里,小學徒給她端了盤葡萄過來,方簡安安心心坐在沙發上等。
工作室很大,進門右手邊是柜臺,左手邊有一副很大的墻繪,色彩濃烈,極具張力,白衣少女被鐵鏈鐐銬縛于荊棘叢,女騎士手持長劍,黑暗中劈開一道光,俯身朝她伸出手,救她與水火危難。
這是我們蔣老師的作品,送給她女朋友的。小學徒在一邊說。
方簡點點頭,一時不知道該驚嘆小萊姐姐的畫技還是小萊姐姐和老嫂子的感情。
據說同性戀也受遺傳和基因影響,雙胞胎倒真不愧是雙胞胎,連性取向上也這么默契。
等待的時間里,方簡思考自己為什么會喜歡女孩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又是什么時候意識到的。
這個問題她很久以前就想過,那時很膚淺的以為,只是因為女孩大多溫柔、善良,和女孩待在一起,放松又舒心。其次,方正絕不允許她們行差踏錯一步,暗暗喜歡女孩,是一種無聲的抗爭。
想是這么想,沒什么出門的機會,當然也遇不上中意的女孩子,再說精神病哪敢肖想愛情。
直到姜小萊出現,直到她寄來那封十多年前的帶霉味兒的信,方簡看到過去的自己無數次在信中對她表白。
我真喜歡你。
我好想你。
想和你玩,想和你一起上學,想跟你一起睡覺。
你有想我嗎?
決定去死的那一晚,在羅馬假日后門走廊盡頭的廁所門口,那個畫厚眼影的被她起綽號叫小熊貓的女孩,在給她起綽號的時候,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問她有沒有空?
她有足夠的錢,也許可以說服那個女孩,就算不愿意,接個吻,抱一抱什么的也行。但當時并沒有,她想也沒想就走了,只是在心里跟自己開個玩笑。
然后姜小萊咯噔一下就出現了,一見面她們就開始做那事,之后常常都在做,好生過了段銷魂日子。
原來并不是誰都可以的,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什么身份地位,并無差別。全人類對于方簡來說,和貓、狗、鴿子、麻雀一樣,只是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個種群。
如果一定要將她劃分到種群內,方簡只接受精神病患者這類群體。超脫性別、財富、地位,只要你有精神病,咱們就是好朋友。
事實是她出院后不再跟任何病友來往,拒絕被劃分為精神病患者,也融不進普通人的世界。
黑暗中焦躁地踱來踱去,不知尋覓的什么。
直到她來了。
肖逢、房東老太太、薛允、聚寶盆 方簡是什么時候走進小萊的世界,走到太陽底下,主動走進深巷中的小院,坐在這張布藝沙發上的呢?
說什么你是我生命中的一束光啊,照亮了我的黑暗啊,救贖啊,重生啊,都太矯情。
方簡就是想跟她接吻、睡覺,想一直跟她好。欲望簡單純粹。
她因欲望而來。
大門上掛的風鈴叮鈴鈴響起來,方簡回神,抬眸看去,穿米白色海馬毛毛衣的女孩正笑著跟柜臺后的花臂男人打招呼,她頭發很長,蓬蓬撒在肩頭后背,和小萊有一樣帶碎絨絨卷的發際,一樣的大眼睛小嘴唇翹鼻頭,眉毛很黑,睫毛卷翹。
她皮膚很白,是一種精致的漂亮,甜蜜可愛,眉宇間又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緒,好像揣著什么傷心事,你再仔細一看,又什么也瞧不見了。
您好。她伸出右手。
方簡躬身,像對待一位尊敬的老前輩,莊重而謙卑地握住她的手,又飛快松開。
我們到樓上說吧。她在前面領路,方簡立即小跑跟上。
二樓左手邊第一個房間是她的工作間,里面有一臺可供畫圖的電腦,會客沙發、圓桌、畫架和整整一面墻的繪畫作品。
我叫蔣春信,你叫我春信就好了。工作間里竟然還有一臺小冰箱,她打開冰箱門回頭,你要吃雪糕嗎?
方簡不知道該不該吃,她已經回到圓桌邊坐下,只有一個甜筒了,你吃嗎?
方簡搖頭,她嘿嘿笑,那我就自己吃咯?
方簡謝謝她,沒關系,我不吃的。
有點不好意思。
真的沒關系,我吃飽飯來的。
她解釋:我嘴里不吃點東西我難受,我吃東西,吸收一點熱量,可以幫助我的腦子biubiu往外迸發靈感,你不介意我吃東西吧?
她說biubiu的時候,五指快速收攏又打開,孩子氣十足。
方簡當然不介意,沒關系,您吃您的。方簡發誓她這輩子沒對誰這么尊敬客氣過。
好。她毫無負擔撕開甜筒包裝紙,靠在沙發背上美滋滋吃起來,我都不做小圖了,找我的一般都默認做大圖。我看你像第一次來,第一次做圖還是要好好考慮,你可以說說自己的想法,有沒有很想做的圖,很值得紀念的人或事,我可以先幫你設計效果圖。如果你不是特別想做,我建議是不要做,刺青還是要慎重,后果不用我講,你應該知道的,大面積的紋身是很難洗的,對仕途也有影響。
方簡心說我就是個無業游民,哪有什么仕途,嘴上還是很乖,別的客人一般都說點什么呢?
春信呲溜呲溜舔著甜筒,說什么的都有,如果你實在不知道做什么圖,可以聊一聊自己,內容隨便你,可以是愛情、親情、友情,甚至是家里的寵物狗。
方簡想,她肯定早給人看穿了,一般的客人她不一定有這么好的耐心,專程從學校趕來跟她聊這些廢話。
人家既然來了,就得認真對待,方簡想了想,在沙發上端正身體,那就從我六歲那年說起吧。
對面啊了一聲,驚訝地張大嘴巴。
開玩笑開玩笑。她忙擺手,我就說一說感情好了。
面對心理咨詢師時也沒有這么放松過,伴著她呲溜呲溜舔冰淇淋,咔嚓咔嚓嚼脆筒的聲音,方簡說起自己的家庭,說起自己的病,用小紅和小蘭的化名代替自己和小萊,說她們相遇后的點點滴滴。
她心中有很深的困惑,是她一直在找借口拒絕回到小萊身邊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們到底還要不要在一起?,F在看,好像沒什么能阻礙我們了,我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我,我的父母和姐姐再也不能干涉我們。但和平只是暫時的,我搞不好什么時候就要瘋一場,我真不想讓她看到我丑陋的一面。
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可我越喜歡她,越舍不得她再因我受難,我拒絕面對她的家人,拒絕分享她的快樂,可我又忍不住關注她,靠近她身邊的一切。我很矛盾。
春信的甜筒吃完了,抽出一張濕紙巾擦手,擦凈攏著手心湊到鼻尖聞一下,抱臂托腮靠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她。
方簡煩躁抓了一把頭發,我每年都得病一場,我有預感,我必須得住院,冬季是抑郁高發季,冬天不怎么愛出太陽,房間很冷,人的心情也會變差,城市里到處都是灰蒙蒙的我要是進了醫院,情況好也得一兩個月才能出來。
雖然現在我倆老說還分著,沒和好,其實跟和好也差不多,就是嘴上說著玩。正式的分手,我準備入院前提出來,可是我又很貪心的,制造了許多牽絆,我們拍了很多照片,還領養了狗,我爺爺奶奶都知道她,我們有很多信,還有小時候的照片,我很舍不得
說到這個,方簡雙手捂臉嗚嗚哭起來,春信起身坐到她身邊,抽了兩張紙巾塞進她指縫里,方簡捏住用力擤了一大把鼻涕,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
這些話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也找不到人說,來之前她也沒打算說。
是你讓我說的,我一說就停不下來了,嗚嗚嗚
春信聳一下肩,你也沒有怪你呀。說著把一只西瓜玩偶塞進她懷里,你抱著哭吧,你可千萬別壓抑,我絕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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