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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拎著兩只肉包歪著身子轉進巷子,一條腿從圍墻后面伸出來,朝著他胯骨猛踹過去。
對方毫無防備,側身摔倒在地,她從墻后面跳出來,又照著男人褲衤當猛踹了兩腳。
小姑娘看著細溜溜一條,力氣大得驚人,小時候爬坡上坎,牽三條獵狗巡山都不帶喘氣的。
你跟著我干嘛?小萊問他。
男人疼得說不出話,捂著自己在地上蜷成一只蝦。
所謂先下手為強,打架時候最忌諱膽慫,這是姜建軍教她的。
相比老實敦厚的姜植樹,姜小萊才是最不讓人省心那個,膽子大得要命,小學一年級就在學校跟男生打架,偷偷把家里的馬騎到學校去,腰間還挎一把木頭劍,系著床單,假裝自己是行俠仗義的武林大俠。
皮歸皮,女兒是姜建軍的寶貝,舍不得她吃虧,叮囑她別惹事,也得教她些防身的本事。
先發制人是訣竅,動作慢了必然落入下風,千萬不能被人從身后抱住,雙方體積和戰力如果懸殊太大,必須得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趁對方反應不及給他來一下狠的,一般人沒那么強大的意志力,挨一記夠他緩半天,趁他病要他命,小萊彎腰揪住他衣領照著鼻梁又來了兩拳。
本來不想惹事的,撞她槍口上了不是。
叫你媽的犯賤,你再跟?
男人酒精上頭,看見個漂亮女孩可憐巴巴在路上淋雨,就想摸兩把揩揩油,可能也沒想真做些什么。
但諸多此類案件一開始或許都沒想干什么,一旦起頭,惡念瘋漲,往往后果慘痛。
神經片刻松懈,也許是想到方簡了,也許不是,只一剎那,男人逮住機會反擊,左手抓住她腦后長辮猛地一拽,右手卡住她脖子,翻身跪騎在側,換雙手掐住她往地上撞。
窒息感伴劇痛襲來,眼淚瞬間涌出,腦子里閃過十多年前在山里見過的偷獵者尸體,被野獸啃噬得不成樣子,運輸的車子翻在半路,一顆腦袋從裹尸袋里掉出來,滾下懸崖在路邊山石上摔個稀碎。
左腿高抬至額心,膝彎勾住男人脖頸用力往下一壓,他翻身仰倒,手不得不松開。沒點本事怎么有膽在大街上隨便找個人練散打,她瞬間占據上風,一屁股坐他胸口,手抓住他頭發往地上狠砸了兩下,爬起來理理裙擺,又咬牙照著他肚子補了兩腳,給他長點教訓。
摸到身上挎包拉鏈沒開,手機也還在,不知道什么時候磕了膝蓋,小萊一瘸一拐跑出巷子,路邊攔輛出租車回家了。
衛生間鏡子里看著自己一雙哭紅的眼睛,摸到后腦勺
一個大鼓包,臉蛋巴掌印竟然還沒消,那老娘們看著文文弱弱一個,倒真舍得下力氣。不知道方簡有沒有被這樣扇過。
小萊又痛又累,洗完澡倒頭就睡,睡前已經想好,睡醒就把方簡的破爛找個袋裝起來,扔還給她,以后橋歸橋,路歸路。
醒來時是下午四點,手下意識伸出去,摸到空空的、冰冰的涼席,她翻身坐起,挎包和換下來的臟衣服還扔在地上,證實昨晚的經歷不是一場夢。
裙子上蹭的黑泥和后腦勺的鼓包告訴她,早上跟人在巷子里打架的人也確實是她。
小小的身體蜷在夏涼被里哭成一團,哭著哭著又昏昏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是晚上八點,小萊披頭散發爬起來,刷了牙,胡亂擦兩把臉,給自己煮了一碗面。
臊子是香菇肉沫,前天炒的,因為方簡想吃跟館子里一樣的味道,還說天天要吃,小萊就給她炒了一大碗放在冰箱里。
水槽里泡了好多碗,沒來得及洗,這都是方簡的活,現在又添一個。
她不回來了,小萊系上圍裙,默默把碗洗了。
在這間專門為方簡準備的房子里,她的破爛卻少得可憐,她不懂生活,就長了會吃的嘴,過得馬馬虎虎,衣服褲子跟人混著穿。
視線里到處都是她的影子,光著腿躺在沙發上看書、抱著手機打消消樂、蹲在地上對著垃圾桶吃西瓜、站在窗邊研究新長出來的蔥苗苗
揮手驅散她,拎著帆布包坐在床邊,從來勇敢果決的姜小萊,敢跟猥瑣男在巷子里互毆,不敢把方簡晾在陽臺上的一雙襪子取下來。
夜里又下起了雨,方簡的帆布包給扔到了沙發上,襪子還在走廊陽臺上晾著,小萊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風雨里飄搖的爬山虎和桂花樹,心想如果方簡此時拉開窗簾,那她們就會在不同的地方看到同樣的風景,隔著防盜窗的風景。
*
樓下花園欣欣向榮,方簡的房間卻一株綠植也無,這個房間的窗簾常年都是合攏的,她住在這里的時候,也是白天夜里混著過。
作為一只住在蘋果核里的肉蟲蟲,要求不要太多,黑夜白天也不要分得太清,更要小心別把寄居的蘋果啃穿。
小心,當你見過外面的世界,再回到蘋果核里,日子就難過了。
方簡拉開抽屜,江姨早把那些膠囊和藥片重新收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藥,太多太雜了,名字都十分拗口,他們給塞什么她就吃什么,不塞就不吃。
方簡今天破天荒主動去吃一吃。
說明書懶得看,小公雞點到誰就是誰,方簡挑中一只白色小藥瓶,端起茶杯走到衛生間洗手盆前,打開藥瓶,以五顆為一組就著自來水吞下去。
吃空藥瓶,喝個水飽,藥瓶從衛生間窗戶里丟到樓下花園,方簡打開衣柜,翻出一件高中時候的白裙子。
掛在柜子的最邊上,布料已微微發黃,帶一條藍邊的海軍領,長度到膝蓋。
方簡換上裙子,穿衣鏡前轉了兩個圈,牽動嘴角僵硬笑一下,開始感覺到累,眼皮很重。
她回到床上,掀開被子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她睡得好乖,嘴角帶著笑,似是美夢中,江姨進屋來看過幾次,沒有察覺到異樣,也不忍心打擾她。
次日晨,9點整,是方簡睡著后的第12個小時,小萊挎著她的帆布包打車到她奶奶家的老小區。
方簡奶奶家很好認,房頂一大片垂掛的蟹爪蘭,頂樓左手邊那戶就是。
小萊敲門,沒人應,老人不用手機,家里的座機是隨緣接,她只能等。
老太太家鄰居出門丟垃圾,看見蹲在門口打瞌睡的女孩,叫了一聲,聽聞來意,給她從屋里抬了個小板凳出來。
坐著等吧,老頭老太太一早吃完飯就去逛大街了,要逛到中午才回來。
小萊謝過鄰居,坐在小板凳上繼續等。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時,已經是下午兩點,老頭提輛四輪小車,車里塞滿東西,老兩口逛展銷,回來晚了。
爺爺奶奶!小萊站起來喊了一聲,蹬蹬跑下樓去幫老頭把小車拎上來,方簡奶奶認出她兩條長辮子,指著她,你不那誰?小什么,小姜哦,小萊,想起來了,姜小萊!
奶奶還記著她呢,拉著她手站在家門口,左看右看,方簡呢,沒跟你一塊來啊,前幾天還打電話跟我說,你倆在外面租了個房,我給你倆裝了咸菜和剁椒,還等你倆來拿呢!
小萊說:方簡被他爸關起來了,我們回家拿東西,方簡她爸把她鎖在屋子里,我們要走,方簡他爸就揍她,不準她走,打她打得皮開肉綻,滿地血!她媽還扇了我一巴掌!
奶奶傻傻看著她,有點不信,為啥打你們?
小萊沉默了,奶奶也不好騙。
她只能豁出去,因為我跟方簡搞同性戀。
也是順便探探奶奶口風,她還沒有完全放棄,如果有奶奶支持的話,方簡還愿意跟她在一起嗎?
不管怎么樣,總得試一試。
奶奶一臉茫然,啥是同性戀?
方爺爺嗐了一聲,這你都不知道?
他伸出兩根大拇指湊一塊,就是男滴跟男滴好,女滴跟女滴好,兩口子似的,搭伙過日子。
奶奶哦哦答應,曉得了曉得了,所以你倆好了?
小萊說:好了。奶奶說話怎么都不管重點,她連蹦帶跳,奶奶,你快去救她,去晚方簡真就被打死了!她爸氣瘋了,把她拴在床上,用鞭子抽!方簡滿身血!
奶奶瞥她一眼,就知道她是胡說八道,她自己兒子還不清楚嗎?方正脾氣是怪,他們這一家人脾氣都怪,但打孩子還不至于,更不可能打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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