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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處就太多了，攜帶劣等基因的生物體不必降生，這世上少了一個精神病，節(jié)約了許多糧食和醫(yī)療資源，父母和姐姐也不必傷神。

方純竟然還想給介紹對象談戀愛，方簡真懷疑她腦子是不是也有病。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姐姐在方簡患病后比她瘋得還要厲害。

方簡直說：我想去爺爺奶奶家住段時間。說著把手抽回來，藏進大腿縫里，我走了，她也該回自己家去，你們就清靜了。

媽媽的手無措地挽留，眼淚噗簌噗簌，老人的淚總是讓人心痛的，人到了這個歲數(shù)，該對這人世一切悲喜都看淡，卻還是無法避免為了兒女傷神。

起身走到門口，回望媽媽被淚泡發(fā)的一對腫眼泡，方簡心無波瀾。

這個家是被眼淚泡大的，小時候是自己的眼淚，長大后是父母和姐姐的眼淚，狠心自戕的方簡早已對他們的悲傷和內(nèi)疚免疫。

一個人連自己都不愛，當(dāng)然也沒辦法去愛別人。

挎上帆布包，豆豆搖著尾巴送她到大門口，方簡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豆豆舔了一下她手背，方簡抬頭看到二樓窗邊并肩而立的父母。

摸著小狗頭上粉色發(fā)圈扎的小揪揪，方簡說：替我照顧好爸爸媽媽。

這只可愛的白色西施犬，比人更懂如何討人喜歡，這個任務(wù)它一定能完成得很好。

走出家門，于百米外回望，藍白相間的聯(lián)排別墅之上，蒙蒙灰霧已消散了。

方簡心情舒暢，腳步輕快，死是她最后的底牌，反正有死墊底，一切無所畏懼。

確定目標(biāo)后，要做的事情會一件一件清晰浮現(xiàn)出，按部就班完成便是，中途也許會出現(xiàn)變故，比如被延期至今的死亡。

史鐵生說：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jié)日。

所以不用著急，慢慢走吧。

和小萊約好在奶奶家附近見面，方簡直接打車過去，帆布包里裝了幾坨襪子和一小包內(nèi)衣褲。

車子駛?cè)胧兄袇^(qū)樹冠濃密的老街，與路邊的小萊擦肩而過，方簡第一眼沒認(rèn)出她，車子開出去兩百多米才醒過神來，急忙讓司機靠邊，下車往回奔。

也難怪沒認(rèn)出，小萊今天沒穿工作服，換了條及膝的白色棉布裙子，黑色平底系帶涼鞋，小腿又細(xì)又直，明顯比手臂和臉蛋皮膚白兩個色號。

小

萊端了碗冰粥，看見方簡驚喜地睜大眼睛，老遠(yuǎn)就舉著勺子要喂她。

方簡小跑過去，人還沒站穩(wěn)脖子先伸出去，兩人用笑瞇了的眼睛看對方。小萊笑她的濕身照，方簡笑她跟胳膊臉不一樣白的腿。

她們同時問：你笑什么。又同時搖頭不說話，繼續(xù)笑。

怎么會突然調(diào)休。方簡與她并肩慢慢地走，太陽叫云遮了大半，暑燥又經(jīng)樹蔭篩去，風(fēng)從街那頭吹來，這是夏日里多難得的一個好天。

一場毫無準(zhǔn)備又恰逢其時的約會。

小萊是被室友吵醒的，她們下班去喝酒，不知道怎么會弄到九十點才回來，我剛好看到你的消息，正好也很久沒休息了，陪陪你。

方簡點點頭，帶著她往奶奶家的老小區(qū)走，無意識把她帶入了一直刻意隱瞞的家庭、生活。

此時驚覺，原來那個家對她來說到底是不夠體面，無關(guān)地位、財富，僅是一張疲憊時可供安睡的床鋪都無法提供，它有什么資格稱之為家呢？

我爺爺有躁郁癥，是個老精神病人，但你不用怕，這些年他已經(jīng)好多了，人老了，也變得佛系了。我奶奶是很好的人，她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躁郁癥你知道嗎？方簡說：就是狂躁和抑郁交替發(fā)作，抑郁發(fā)作一般是兩周以上，躁狂一周以上。雖然是精神病，但大部分時間都跟正常人一樣，不是瘋子，也不會拿刀去街上亂砍，這個病主要還是患病的人自身受折磨。

小萊懵懂點頭，方簡晃晃她的手，側(cè)首看她，害怕嗎？

你不是說是患病的人自身受折磨嗎，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但患者的情緒，難免會影響到身邊人，家人、朋友、配偶。

生病嘛。小萊表示理解，誰想生病呢？

方簡偷偷觀察小萊的反應(yīng)，小萊仰脖把紙碗里剩下小半口冰粥倒進嘴里，紙碗扔進路邊垃圾桶，舌頭上上下下舔一圈嘴唇，忽然頓住，看我干嘛？我嘴巴有東西？

沒看你好看。方簡說。

她摸出手機借屏幕照照臉，滿意笑起來，亮出一排小白牙，理理裙子邊，兼職很煩就是不能穿自己的衣服。

小萊沒有反應(yīng)，也不追問更多，爺爺?shù)脑暧舭Y跟一般老年人得的糖尿病和高血壓沒有分別。

兩個人手拉手晃進小區(qū)大鐵門，上世紀(jì)的六層居民樓，青灰色外墻，藏藍色單層玻璃窗，方簡奶奶家很好找，房頂?shù)跸聛斫组L的蟹爪蘭，綠油油一大片老遠(yuǎn)就能看見。

我爺爺躁狂發(fā)作的時候很兇，但我奶奶更兇，她一發(fā)脾氣，我爺爺馬上就熄火，但是她現(xiàn)在不常發(fā)脾氣。數(shù)年如一日照顧精神病是很能磨礪人心性的。

跟精神病相愛、生子、陪伴余生，更是了不得的壯舉，奶奶是方簡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嘿咻嘿咻爬上六樓，敲門不響，家里座機也打不通，方簡從門口鞋架底下奶奶的黑棉鞋里摸出來一把鑰匙。

方簡小時候在家不招爸媽疼，卻獨得爺爺奶奶恩寵，專門給她在樓頂天臺蓋了個小房子。

方簡用鑰匙開了通往樓頂剛漆不久的銀色大鐵門，帶小萊往天臺去。

放眼，樓頂家家種花種菜，水泥磚砌出一塊塊方格，都是跟奶奶學(xué)的，她還年輕的時候就是這一片頂厲害的，把男人當(dāng)驢使，一籮一籮的磚、土背到樓頂，蓋屋搭棚。

房頂左手邊玉米桿長了半人高，緊挨是給四季豆和黃瓜藤用竹竿搭的三腳架，小蜜蜂在嫩黃的黃瓜花和蝶形的紫色豆花間忙碌，右手邊是蓄了一汪綠水的兩米見方的魚池。

方簡掀開蓋了半邊魚池的石棉瓦，小萊彎腰在陰影里看，有魚嗎？

方簡說：有，叫小黑，是只鯉魚，有七八年了。

能活這么久？小萊驚嘆。

能，很大一條了，它不喜歡出來，常年都在水底。我初三還是高中，記不清，反正是過年時候跟奶奶去菜市場買的，回家奶奶看我一直蹲在盆邊跟魚說話，就把它放樓頂?shù)男钏仞B(yǎng)了。

奶奶真好。

方簡把石棉瓦重新蓋好，留兩個巴掌寬的縫，招手，來看我以前住過的小屋。

一大片茄子苗旁邊還有個用水泥磚砌的小房子，四季風(fēng)雨侵蝕，讓它早沒了當(dāng)年的樣子，推開腐朽的木門進去，小床上堆滿雜物，兩側(cè)墻壁多出來幾根橫桿，桿子上掛滿不禁曬的吊蘭。

角落里有個竹筐，幾雙塑料涼鞋、鬼片里眼睛銅鈴一樣大的洋娃娃、游戲機、陀螺，還有裝滿玻璃珠的塑料糖果罐子。

時間給它們蒙上一層陳舊的黃色濾鏡，方簡指著，玩過嗎？

都是城里小孩的玩具，小萊說：涼鞋我穿過類似的，陀螺在學(xué)校玩過，其他沒有。

從雜物堆里翻出條木板凳，沒找到墊屁股的紙，方簡干脆自己坐下，拍拍大腿，那你小時候都玩什么。

小萊順從勾著她脖子坐下，吊蘭在發(fā)頂隨風(fēng)一蕩一蕩，有一小片嫩葉像從她頭頂長出來的，可愛極了。

就農(nóng)村小孩玩的唄。

方簡踮腳顛她一下，那是玩什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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