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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不死的喉嚨依然流動著溫熱的血,在微寒的空氣里化開轉瞬即逝的薄氣。
前來水月宮赴約的五人隊伍中,醫師朱雀被擄走,面前三條路,其中一條塞以千鈞巨石,剩下的二條漆黑深邃,像巨人的鼻孔,不知通往何方。西風站在岔路口,靜靜思索,不動聲色。
望著西風飄逸得幾乎略顯單薄的背影,雪千尋有種亦真亦幻的恍惚:當年因為砍掉別人的手、而蜷縮在角落顫里抖著哭泣的孩子已經遠去,她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能夠如此平靜地洞穿一個人的喉嚨?
仿佛感覺到雪千尋異樣的目光,西風轉過身,“怕么?”她淡淡地問。
雪千尋一怔,訥訥地搖了搖頭。
西風伸手向旁邊一指:“站到那邊去。”說完,自己走近攔住去路的巨石,以審視的目光打量。
錦瑟緩步上前,嘆息:“你果然選了這條最難走的路。”
西風道:“你最了解我,想必也知道我選它的理由。”
錦瑟微微一笑:“明明有三條路,他們卻不惜落下這種龐然大物堵住其中一個,簡直就是故意安排我們誤入歧途。——西風最討厭別人對自己的選擇指手畫腳。”
西風眼底流露出淺淺的笑意,揚眉:“那么你呢?”
錦瑟道:“當然和你一樣。”轉過頭,以詢問的目光看雪千尋和唐非。
唐非斬釘截鐵:“這條路能帶我們找到伊心慈,當然要走它。”
雪千尋道:“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條最難開始的路,或許也是最順暢的路。畢竟這種攔路石太大了,他們可能想不到我們會硬闖。”
唐非笑了:“看來我們的選擇是一樣的。”
錦瑟皺眉:“雪千尋說的不錯,此路的開始,可不是一般的艱難。”
西風笑道:“的確不大適合你。”轉身,將雙掌貼在巨石上,做出擊破它的準備。——用“雷覆”的話,再堅固的巖石也能打開一個缺口,然,“雷覆”的威力太過強大,就不知會不會將整個巖壁震塌。
唐非忽然移到她身邊,方才哭過的眼睛還留著血絲,神采卻恢復了往日的奕奕,朗聲道:“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女人家砸石頭?我來!”
西風略微遲疑一下,放手,讓給他。
唐非沒有立刻朝巨石使力,卻是用眼睛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細細觀察了一翻,不一刻,欣喜地低呼一聲:“找到了!”
西風道:“你找到了什么?”
唐非道:“紋路。”
“紋路?”西風低低重復,仔細朝唐非所指的地方看了看,喃喃:“原來是這種巖石……”
“有意思。”錦瑟也來看了一眼。
唐非道:“不論是人還是物,都不可能渾身一個模樣,總是有最堅強和最脆弱的部分。如同人的關節,石頭的紋路就是它最脆弱的所在。”
然,并非所有人的關節都一樣脆弱,也并非所有巖石的紋路都可利用。因此,這條長長的細線不能不說明了一種運氣。
“我們的運氣真不錯,這個位置好極了。”唐非說著,取出兵器大霹靂,運氣于手臂,準確而猛烈地將利刃劈向他所找到的紋路,只聽“咔嚓”一聲響,千鈞巨石頓時裂開長長一道口子。唐非分別向兩邊各擊一掌,巨石一裂透底。有了這個突破口之后,便很容易從巨石中辟出一條通路。
雪千尋撫摸石壁的斷面,終于明白了為什么西風和錦瑟都極力爭取唐非的加入。身為盜賊的他多半時候是與物做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堅鎖、密室以及險象環生的迷陣,都是唐非不得不研究和應付的對象。通常的高手遇到阻礙,第一反應往往是以武力解決,而唐非則在任何情況下都試圖找到一個省力而低調的突破口。因此,有他參與的隊伍,才有可能事半功倍地到達天元峰。
四個人在這條小狼兒經過的路上走了一刻功夫,途中十分平靜,漸漸地,他們從壁立千仞一線天的羊腸小路走到寬敞的大道,空氣清新,鳥鳴幽幽,樹木花草破陳出新,無不展現盎然的生機。早春的陽光照在每個人的身上,有種柔和的暖意。然,這種出奇的平靜與祥和,反而令人不安,他們不知何時才能走出這段路,遇到新的對手。
唐非忽然打了個呵欠,修長的雙臂舒展開,伸了個懶腰,仿佛渾身上下每根神經都放松起來。“這種時候,應該有壺酒嘛!”他朗聲道。
西風轉過頭,望他。唐非瞥了西風一眼,招呼也不打地脫離隊伍,向旁側的小樹叢走去。
雪千尋皺眉,喃喃:“酒鬼。”
西風停下腳步,道:“跟他走。”
樹叢背后是是山石,顯而易見,然而穿過這片和一路上其他地方無甚差別的小樹叢,便可看見山石中的一個小洞口。
若有若無的酒香從洞口飄出來,很難有人察覺,但唐非聞到了。
“藏身洞穴,到底還想不想打了?我們若是就此路過,你們豈不失職?”唐非從一跨入洞口便響亮地說著,走在最前。
洞口狹小,西風緊跟唐非,錦瑟落后幾步,讓雪千尋夾在自己和西風之間。
酒香忽然變得濃郁,仿佛是美酒的主人在聽到腳步聲后,立刻把封閉的壇子打開。
“我們可不想找人打架。”燭光微弱的深洞里傳來回音裊裊的、幾個人重疊的聲音,“我們是釀酒的。諸位有緣發現此洞,何不進來嘗一嘗?”
“是女人?”唐非輕呼一聲,身形飄移,眨眼功夫便飛了進去。
洞內的陳設十分豪華,一桌一椅、一燈一臺,無不雕琢精美、描金嵌玉,地面鋪著堅實的地板,上面有古怪的花紋。靜靜垂地的紗帳后面有四個少女,她們或站或坐、或正或側,每個人都捧著酒壇,在薄薄的輕紗上映出婀娜的倩影。
唐非有種目眩神迷的感覺。“美!”他道,不假思索地來到紗帳面前,“不知姑娘釀的是什么酒?”
“酒的名字?”其中一個姑娘反問。
“如果硬要取個名字。”另一個姑娘接口。
“不如就以我們四姐妹來命名。”第三個姑娘繼續。
“紅酒。”最后一個姑娘淡淡地、堅定地、不假思索地。
緊接著另外三個人齊聲叫道:“紅小妹!是以我們四姐妹來命名,不是以你一個人!”
被喚作紅小妹的姑娘只好妥協:“好罷,那就是姹紫嫣紅酒。——瞧,多別扭。”末了,仿佛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紗帳自動拉開,四姐妹捧著酒壇,盈盈走出來。
唐非、西風等人不由得失口低呼。驚的不是四姐妹的美貌,而是她們的一模一樣的臉孔,并且,那四張一模一樣的臉,居然是——朱雀。
唐非怔住,仿佛眼前一片空白。
西風冷冷道:“你們見過我們的南方護法了?她在哪?”
“小狼兒帶來的那個?唔,小狼兒說她一定是餓了,叫我們準備些吃的。小狼兒看著那位姑娘吃完后,就帶她走了。” 姹紫嫣紅四姐妹齊聲道,連每一個字的語氣都別無二致。
“他們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們可不敢管小狼兒的事。”
錦瑟注視她們的臉,問:“你們為何扮作朱雀的樣子?”
“這是報酬。”四人齊聲答。
“解釋。”西風的目光里有種命令的意味。
“但凡到我們姹紫嫣紅洞喝酒吃點心的,臨走時都要付出報酬,這一點,就連我們水月宮的人也不例外。而我們想要的報酬,則是人的外貌。”說著,其中一個人從案上拿來一副圖,赫然是朱雀的畫像,四人繼續異口同聲地道:“就這樣。我們喜歡釀酒、畫畫和易容。”
雪千尋精于書畫,自然對那副畫像感興趣,不禁走近去看。畫像畫得十分精妙,仿佛將那絹帛抖一抖,朱雀就能從中走出來。而畫像的右下角則題了娟秀的“伊心慈”三個字,雪千尋認出那是朱雀自己的筆跡,心下有些狐疑。
姹紫嫣紅姐妹見雪千尋專注于畫像,自然而然地收了絹帛,不讓她看,其中一個道:“你們進入地下隧道時就沒有吃東西吧?要吃么?”說著,默契地把美酒果品擺在桌上,醇香的酒味夾著甜膩的水果氣息飄到每個人的鼻端,十分誘人。
西風拿起一小塊榛子糕,觀察。
雪千尋道:“你怕它有毒?”
西風搖搖頭,向她微微一笑:“我在想它是怎么做的。看起來很好吃呢。”
旁邊,錦瑟已經開始吃了。雪千尋正在詫異這兩個人怎會如此放松警惕,西風卻把那枚榛子糕送到她面前:“吃吧。朱雀認為可以入口的東西,你盡管放心。”
嫣三姐將一碟綠茶糯米卷端到唐非身邊,道:“你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