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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不然大怒,拿槍對著鐘愛華作勢要扣動扳機,鐘愛華被壓彎了腰,臉上浮現出的得意卻遮掩不住。藥不然眼看警察逼近,不再有半點猶豫。他把槍收入懷中,轉頭就走,三步兩步就消失在黑暗里。警察們隨后趕到,簡單地詢問了一下鐘愛華,然后循著他逃竄的方向追了過去。
林陰道上只剩下我和鐘愛華。鐘愛華道:“怎么樣?許大哥,我沒撒謊吧?”我看著他:“藥不然就算被抓,也是罪有應得。但你打算如何對付我?”
鐘愛華笑道:“對付許大哥你就更簡單了。”
話音剛落,林陰道另外一側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很雜亂,我看到大約十來個人,有男有女,里面還有兩個老外,脖子上挎著相機,手里拿著記錄本,跑到我們兩個人身邊。
鐘愛華指著我,對他們大聲喊道:“各位,這邊,在這呢,這位先生就是許愿。”
眾人一陣驚呼,紛紛抬起相機,閃光燈噼啪亮起,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就在一愣神的工夫,無數的問題拋了過來——
“許愿先生,你最近一段時間去了哪里?是出于自愿嗎?”
“你對香港百瑞蓮要拍賣的百瑞蓮版《清明上河圖》有什么看法?”
“你身為揭發者,還掌握五脈更多黑幕嗎?”
“劉一鳴先生和你是什么關系?”
我目不暇接,想往后退。他們卻不依不饒,一個個大著嗓門,問題一個比一個犀利。鐘愛華在人群中湊到我跟前,握著我的手,悄聲道:“許大哥,感覺如何?”
我瞪著鐘愛華,眼里幾乎冒出火來。
這個混蛋,可真是好手段!
自從我發表那篇揭秘《清明上河圖》的文章以后,聲名大噪。劉一鳴有先見之明,及時把我轉移到了301醫院,避開公眾視線,包括前往南京,都是處于保密狀態。各大媒體一直都不知道我在哪里,一度還有境外媒體認為我被綁架或者軟禁。在質疑《清明上河圖》的浪潮里,缺少我這個發起者的聲音,始終是一個遺憾,所以媒體們都在發瘋一樣的找我,希望從我手里挖出一手資料。
鐘愛華把我的行蹤暴露給他們,這些人立刻像是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了過來,只比警察晚了一步。內地的記者還好,那些港澳臺以及國際通訊社的記者們,對新聞點可是如瘋狗撲食一般,絕不會輕易松口。我的行蹤一旦被他們盯上曝光,就別想繼續調查下去了。
鐘愛華確實一點沒說大話,他只給警方和媒體打了兩個電話,就把我和藥不然全都廢了。劉一鳴和老朝奉苦心布下的兩枚決勝棋子,就這么被活活困住了。
鐘愛華看著我,似笑非笑:“你一定在想,鐘愛華這個該死的家伙,只是簡單地打了兩通電話,就讓我進退兩難。你覺得這很容易?你錯了!你知道這兩個決定背后,需要多少背景調查、需要多少人脈、需要多少計算?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許大哥,現在你知道自己選擇對抗的,是一個多么強大的組織了吧?你現在選擇投降,還來得及,我的建議仍舊有……”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嘩啦”一聲,一陣大雨從天而降,澆在了我們所有人頭上。記者們猝不及防,紛紛尖叫起來。鐘愛華本來精心抹弄的分頭,被這片怪水澆得形象全無,一時間大為狼狽。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也被澆了個精濕。我摸了摸頭發,發現這不是雨水,黏糊糊的,還有種難聞的氣味,沾在頭發上很難弄掉。
眾人紛紛抬頭,看到夜色晴朗,星月清晰,一絲烏云都沒有,都大惑不解。這時一個女生從博士樓的三層探出頭來,不緊不慢地對下面說:“請你們不要在樓下大聲喧嘩。這次只是營養液,下次就潑濃硫酸了。”
我一抬頭,看到戴海燕正俯瞰著我們,鏡片后的眼睛略帶怒意,懷里還抱著一個臉盆。鐘愛華也發現潑水的是戴海燕,他瞇起眼睛,用手把額前的水抹了抹,大聲道:“海燕,真不好意思,打擾你休息了。”戴海燕沒搭理他,鐘愛華伸開雙臂,對那些記者道:“大家別在這里擠了,別擾亂學生和老師們休息,咱們出去慢慢聊,許愿老師已經現身,難道還怕他跑了不成嘛。”
他刻意為之的玩笑話讓所有記者都笑起來,在我聽來,卻是一個威脅。我眉頭緊皺,心想被這些狗仔隊纏上,脫身怕是不容易了。就在這時,戴海燕又開口道:“許愿,你還不快上來睡覺?”
樓下一下子就安靜了。鐘愛華看——準確地說,是瞪——著我,露出一絲驚訝,再沒了剛才的從容淡定。別說他,連我都傻在原地,那姑娘到底在說什么?
“你再不上來,以后就不要來了。”戴海燕扔下一句話,從窗臺消失了。
我當機立斷,撥開圍在四周的記者們,朝博士樓走去。鐘愛華思忖片刻,卻沒有出聲阻攔。他站在原地,眼神閃動,一直目送著我進了樓。那些記者也沒閑著,噼里啪啦閃光燈閃成一片。
我順著樓梯一步步走上去,心中卻忐忑不已。戴海燕這是什么意思?為什么突然說那種話?而且還是當著記者的面。我估計,第二天各大報紙就會長篇累牘地報道什么打假英雄沉迷復旦香閨了。
我可沒自戀到認為這姑娘突然對我發了花癡。
到了三樓戴海燕的寢室前,我敲了敲門,門開了。我看到她已經換了一身白底藍格的睡衣,坐在椅子上,捧著一本書在讀。在她腳邊是一個臉盆,里面散發著和我頭發一樣的異味。旁邊還有幾個倒空了的化學藥劑瓶。
“盥洗室在走廊那邊,你去把頭洗洗吧。”戴海燕頭也不抬地說道,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培育植物用的營養液,主要成分是硫酸銨和過磷酸鈣,沒毒。”
我端著臉盆走到走廊盡頭。這里分成男廁和女廁,但外頭的水龍頭是共用的,旁邊還有一臺熱水機。我拿盆接了點熱水,放在水龍頭下,簡單地沖洗了一下。盥洗室里總是有人來來往往,都是住在這里的博士生和講師,我一個外人顯得分外扎眼。我洗好以后,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鉆回到戴海燕的房間,關門那一剎那,感覺背后有好幾道好奇的目光掃視過來。
戴海燕仍舊在低頭看書。我從窗戶往外看去,鐘愛華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有幾個記者還在蹲守,不時抬起相機拍幾張。我趕緊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然后覺得這樣更曖昧了。
“你為什么要幫我?”我轉過身來,局促不安地問道。
戴海燕淡淡道:“幫你?你誤會了,我只是不喜歡吵鬧罷了。”她把窗簾掀起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繼續道,“我不知道樓下剛才發生了什么,我也沒興趣知道。不過我若是不管,你是不是明天就來不了了?”
“呃……是的。”我承認。藥不然被追捕,我也被曝光在媒體的視野里,行動會受到極大的限制。
“我這個人最討厭話說一半,中途而廢。你如果明天來不了,那么干脆今晚一次說完吧。”
我設想過好幾個戴海燕幫我解圍的動機,但實在沒想到居然是這么一個簡單的理由。我問她:“你就不怕別人風言風語?”戴海燕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這是個傻問題:“他們談論我,與我何干?”
戴海燕把書合上,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我們快開始吧,別耽誤我睡覺。等說完《清明上河圖》的事,你去哪里,就跟我無關了。”
戴海燕是戴熙的嫡親正房后人,只有她這里,才有可能知道戴熙關于《清明上河圖》殘本的線索。鐘愛華機關算盡,廢掉了我和藥不然的行動力,卻沒算到戴海燕的古怪性格。所以現在我占據有利位置,而他只能站在樓下干著急。
只要戴海燕把戴熙的發現告訴我,讓我搞清楚殘卷的線索,就能搶回主動權,打亂百瑞蓮的布置。
“好,好。”我坐回到那摞參考書上,把雙手擱在膝蓋上,雙目平視,屏住呼吸,好似一個等待聆聽教訓的小孩子。戴海燕靠在沙發椅上,雙手抱胸,睡衣下兩條雪白的長腿伸得筆直,像是一只慵懶的波斯貓。外面的記者,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宿舍里竟是這么一番旖旎情景吧。
戴海燕開口道:“下午我證明的,是你在《清明上河圖》流傳版本上犯的愚蠢錯誤。現在我要說的是,你對這幅畫本身,也根本沒有什么了解。”
對她這種居高臨下的論斷,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因此保持著沉默,等她繼續說。
“想要搞清楚這個問題,先來個小測試吧。我來問你,《清明上河圖》這名字,是什么意思?”
“清明指的是農歷清明節,上河是指上墳。這幅畫的主題,是北宋汴梁市民過清明節時的汴河盛景。”我回答。
“錯,大錯特錯。”戴海燕搖搖頭。
“哪里不對?”我一愣。這可不是我信口胡謅的,無論是歷史書還是藝術史的書里,都是這么解釋的。戴海燕怎么又說大錯特錯呢?
戴海燕俯身下去,從那堆借自圖書館的文史參考書里翻了一下,揀出一本《中國古典藝術精選》。這本書開本很大,印刷也很精致,戴海燕很快翻到《清明上河圖》的一頁,這里把長卷截成了四段,平行印成對開,雖然不及鑒定照片那么清楚,但細節都還能勉強看到,算是目前市面上最清晰的版本。
她把畫卷轉向我面前,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劃在長卷的最右側。我注意到,她指的位置,上畫著五頭驢子,每頭驢背上馱著兩簍木炭,正被人牽著朝汴梁城走去。
古人看畫,從右向左,這位于卷右的一段場景,相當于《清明上河圖》的序幕。
“這……有啥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