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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著信封,望著緊閉的大門,“嘿嘿”冷笑了一聲,舉起相機拍了幾張。這家叫新鄭圖良的公司,果然是老朝奉的制假產業鏈中的一環。
我仿佛已經看到一束光芒從天而降,鎖定了老朝奉在陰影中的一只腳。距離我把他徹底拖出在陽光下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我把雜志社那封信送回前臺,離開大樓。等我走到劉記羊肉燴面時,鐘愛華已經在那里等候多時了。我把相機給他,讓他送到附近相熟的洗印店去沖洗,有一個小時就能拿到照片。
我們倆進了小店,點了兩碗羊湯、兩碟小菜,邊吃邊說。鐘愛華告訴我,那個郵遞員回郵局以后,跟誰也沒接觸,直接回了家,鐘愛華還記下了他家的地址,然后我把新鄭圖良的事跟他講了一遍。
“您沒設法溜進去看看?”鐘愛華問。
我搖搖頭:“我估計這里只是一個聯絡處,里面不會有什么有價值的東西。貿然闖入,恐怕會驚動他們,得不償失?!?
“那您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先回北京上報給學會,等他們研究下一步的策略。”我回答道。
“當啷”一聲,鐘愛華手里的鋼勺掉在桌子上,一臉吃驚:“您這就回去了?”
“嗯。”我回答。我出發之前就跟自己做了約定,查出線索適時收手,絕不戀棧。老朝奉的障眼法已去,新鄭圖良浮出水面,再往下查,恐怕就得借助學會的力量了。而學會沒有執法權,只有建議權,想動外地的造假窩點,必須通過劉局、方震他們跟當地警方協調,挺復雜的,非一日之功。
鐘愛華眉頭大皺,滿臉的失望:“我還以為您會趁熱打鐵一查到底。”我有點不忍心,寬慰他道:“時機成熟我會再來的,最多一個月。你放心好了,你的獨家報道跑不了?!辩姁廴A身子往后重重一靠,臉上居然浮出被侮辱的怒意,一拍桌子:“您把我當什么人了?我做報道是為了揭露真相,可不是為了搶什么獨家!”
“好,好,是我說錯了?!蔽以噲D安撫這只炸毛的小家伙。
鐘愛華氣呼呼地揮動著右臂:“您知不知道,咱們只要再往前查一步,說不定就能揭出一個造假窩點。這個節骨眼您要回北京,得耽誤一個月。這一個月不知他們又會造出多少假貨,坑害多少人。你們五脈的存在,不就是為了阻止這些悲劇發生嗎?”
“我可沒說不管。但我們的敵人太過狡猾,這事還得謹慎一點才行……”我勸說道,說到一半陡然停住了,我忽然發現,這明明就是劉一鳴前不久勸我的臺詞,這未免也太諷刺了。
鐘愛華沒注意到我微微扭曲的表情,他端起相機,用指頭煩躁地旋轉著光圈:“您知道嗎?我本來想的是,您是福爾摩斯,我是華生,在旁邊用這相機把您鑒寶除黑的行動都記下來——現在看來,是沒機會拍到您追求真相的英姿了?!?
“呃,也不能這么說?!蔽疫t疑了一下。
鐘愛華眼里流露出濃重的失落,就像是一個父親忘了給他買玩具的小孩子。他站起身來,一字一頓:“許老師您要走,我也攔不住,祝您一路順風。不過這條線我會一個人繼續查下去的,絕不放棄。至于后面如何,您記得看報紙吧?!蔽业吐暫鹊溃骸皠e胡鬧了!這些造假團伙背后都有黑勢力。你一個人去蠻干,實在太危險了!”
鐘愛華把相機挎到脖子上,一仰下巴:“記者的天職就和相機一樣,追求真實,挖掘真相。鑒寶我不懂,但我相信換了當年的明眼梅花,應該也會做出和我一樣的選擇?!?
這輕輕的一句話,讓我頓時僵在椅子上,為之語塞。許家老祖宗創建五脈,正是為了“去偽存真”四個字,現在卻要靠一個外人來教訓。這小家伙一腔熱血,讓我看到了我爺爺和我父親追求真實的影子?,F在五脈那群鉤心斗角的人所缺失的,正是這么一種對真實頭撞南墻誓不回的追求。看他失望成這樣,我覺得心中一痛。這種感覺,就像是對明眼梅花真正精神的背叛。
我默然良久,終于長長地嘆息一聲:“好吧,你贏了。我會多留幾天,咱們把這事再往下挖一挖。”
“真的?”
“真的,你快坐回來吧,服了你了?!?
鐘愛華一下子就把憤怒扔到九重天外,換了副笑嘻嘻的表情:“我就知道,您肯定不會放心我一個人去的,對吧?”我無奈地豎起三根指頭:“但咱們得約法三章。一,你得聽我的;二,一旦苗頭不對,就立刻收手,不許逞強;三,這件事絕對不許泄露給第三個人,你爹媽都不行?!?
“放心吧,我們做記者的最有職業道德。”鐘愛華拍了拍胸脯。
其實我內心深處,也不想就這么一走了之?!靶锣崍D良工藝品”就像是一根瓜秧子,只要輕輕一拎,就能拎出一大串瓜。放著這么大的誘惑離開,我也舍不得啊。現在鐘愛華給了我一個理由,我想那就多查一下吧。
鐘愛華喜氣洋洋地坐下,一臉新兵蛋子式的興奮:“那咱們接下來怎么查?盯著進出新鄭圖良的所有人?”
我略作思考,隨即搖搖頭。這個辦法工作量太大,光靠我們兩個根本做不完。更何況,老朝奉是何等精明的人,他在產業鏈的每一個環節,肯定都設置了保險。比如第一個環節的保險,就是閻山川。只要警方被訂貨地址誤導到他們家,老朝奉就會第一時間抽身而退。等到對方覺察到郵遞員送信的貓膩,這條線已經徹底斷了。
這家新鄭圖良工藝品公司,應該就是第二道環節的保險所在。不把保險拆掉就貿然動手,一定會驚動敵人。
從我的觀察來看,這家公司只是個皮包公司,并不真正經營業務,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收信匯總,與造假的工坊保持單向聯系。老朝奉會派人打電話過來,或者找人來取訂單。公司辦事員既不知電話是哪里打來的,也不知道取單子的是誰。就算警察搗毀了這個公司,也肯定問不出什么東西。我不知道老朝奉會不會這么安排,但若是我來布置,就會這么做。
“那可怎么查啊?”鐘愛華哪想到還有這么多彎彎繞繞的,一聽就蒙了。
我悠然喝了一口辛辣的羊湯:“你去把照片取回來吧,那里面有答案。我本打算帶回去給學會當證據用的,現在看來,只好我們自己用了。”
鐘愛華拍拍屁股,離開劉記,過不多時便回轉過來,手里拿著一迭照片。這些照片洗得很清楚,我一張一張看過來,然后挑出一張,把它攤在桌面上指給鐘愛華看。這是一張新鄭圖良公司正門的特寫,鐘愛華抓耳撓腮,半天看不出端倪。我拿指頭點了點,點在門口那幾個棕色的瓦楞紙盒子上。
“這堆破爛怎么了?”他一臉疑惑。
“你仔細想想。造假的幕后黑手(我故意在他面前隱去老朝奉的名字)不光要接訂單,也要發貨,而且發貨量很大。這么大的物資流出,如果在一些小地方郵局寄出,一查就能查到發貨人。他們必須得回鄭州這四衢通達之地,才好走貨。所以新鄭圖良不光負責收訂單,肯定也承擔發貨的任務?!?
“您不是說這個公司跟幕后黑手是單向聯系嗎?那這豈不是很矛盾?”
“不矛盾。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我會讓新鄭圖良的辦事員做兩件事:給指定地點發訂單,到指定地點取貨寄送。至于發給誰,誰給運來的,她根本不知道——這么一來,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護制假者?!?
鐘愛華瞪大了眼睛:“那這些箱子……”
“箱子里有白色泡沫的顆粒,說明里面裝的都是易碎品,顯然是古董。而且你看這幾個箱子都是同樣規格,上面的字也是一樣,都寫著‘震遠運輸’,不可能是隨手拿的,應該是批量發貨時用的包裝——我估計,這個震遠運輸,恐怕就是負責運輸贗品的公司?!?
“可是,如果統一用一種箱子,豈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查到線索?幕后黑手會這么不仔細?”
我搖搖頭:“這個震遠運輸,八成是他們自己的產業,只負責從造假作坊到鄭州這一段運輸。然后新鄭圖良的人會把貨接下來,換成郵政包裝再寄出去——這一套手續看似繁瑣,卻是遮掩痕跡的最好手段。”
“那個辦事員,大概沒想到我們能從一堆垃圾里分析出這么多吧?”鐘愛華興奮地一拍巴掌。
我得意地擺了擺手指:“他們千算萬算,卻漏算了辦事員的懶惰。這家公司并不真的做業務,所以辦事員對門面衛生沒那么上心。她發完貨,用了幾個震遠運輸的空箱子,隨手扔在門口懶得打掃,這才讓咱們看出了端倪?!?
鐘愛華佩服得直拍桌子:“您可真是個福爾摩斯?。 ?
“你這個華生也不差嘛,每個問題都問在了點兒上?!蔽椅⑿χ卮鸬?。這些推理,其實都是古董鑒定里的小應用。眼睛毒的人,連瓷釉上的小氣泡都能看出講究,別說幾個破紙盒子了。
“震遠運輸的事就交給我吧!”鐘愛華舔舔嘴唇,自告奮勇。
這方面的調查,他一個本地記者自然比我在行,我便讓他放手去做。出乎我意料的是,這位華生比小說里的華生能干多了,沒一個小時就拿到了結果。鐘愛華說他在工商局和交管局有朋友,打了幾個電話就查到了震遠運輸的底細。
原來這家運輸公司是掛在一個國企下面,私人承包,專門跑鄭州、開封和洛陽三地的短途運輸。承包人姓孫,不過這八成只是個掛名的幌子。鐘愛華還查到了它的公司地址,就在鄭州西北方向的城鄉結合部。
“現在有點晚,明天等我朋友都上班,還能查得更細。”鐘愛華不好意思地說。
“已經夠了,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去。一件事要做,就要立刻去做,要不就不做?!蔽易隽藗€決斷的手勢。現在當著鐘愛華面前,我有意無意總會說一些短促有力的警句,好像一位導師。這個年輕人對我很崇拜,我有責任去教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