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jd1985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們離開劉記,叫了一輛出租車。司機聽我們要去那里,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握著方向盤嘟囔了一句:“你們可得小心點。那個運輸公司路數不正,簡直就是一幫子熬糟。”我雖然不懂鄭州話,但也知道這不是好詞,忙問到底怎么回事,司機卻不肯說了。我想回頭問問鐘愛華,卻看到他在后座正忙著調校鏡頭光圈、裝膠卷,一副要大干一場的模樣。
我們出了城,公路上就沒有路燈了。兩側的房屋低矮黑暗,時不時還有幾片農地與工地閃過。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出租車突然停了下來,司機一指前頭說到了。我瞇著眼睛往前一看,在右側路面出現一片紅磚圍墻。這墻足有兩米多高,墻頭上拉著鐵絲和玻璃碴子,還掛著一溜兒小黃燈,氣勢好似古代塢堡一樣。
出租車說啥也不往前走了,司機只收了一半錢,慌慌張張調頭離去。我和鐘愛華在黑暗中下了車,摸著這紅磚高墻走了一圈,花了有二十來分鐘。可見這片圍墻圍的面積不小,估計連油庫、維修車間、辦公室、停車場全包進去了。它唯一的入口在正門,兩扇裹著鐵皮的大門緊閉著,旁邊還有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鄭州市震遠運輸公司”。
我仰起頭來,看著高不可攀的圍墻,有點為難。憑我們倆的身手,像武俠片里的大俠那樣飛檐走壁是絕無可能,看來只能從正門硬闖。我正琢磨著,忽然發現鐘愛華沒了。我左右張望,沒看著人,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壓低的呼喊聲,我循著聲音找過去,看見鐘愛華正掙扎著從靠近圍墻的一堆灌木叢里爬起來,模樣狼狽。
“怎么回事?”我過去把他攙扶起來。
“我想來解個手,沒想到一腳踏空了。”鐘愛華疼得齜牙咧嘴。他揉揉屁股,把掛到身上的蒼耳、木刺都拍掉。我往下一看,發現在灌木叢底下有一條很深的水溝,從圍墻根部延伸出來,一直通往遠處。鐘愛華大概是踩進溝里,被絆倒在地。這條溝的邊緣參差不齊,溝道也是曲里拐彎,不像是人挖的,而是長年累月被水沖刷出來的。我沿著水溝的來路把灌木叢撥開,看到圍墻根部居然有一個大洞。
這洞跟盜洞差不多寬窄,附近墻皮斑駁不堪,甚至能看見裸露出來的墻基。我聳聳鼻子,洞口散發著一股腥臊的異味,估計是圍墻里的人把這里當下水道用了。我俯下身子,把腦袋往里探了探,發現可以鉆進去,便回頭讓鐘愛華噤聲,做了個鉆洞的手勢。鐘愛華猶豫了一下,把相機小心地揣到懷里,帶著一臉為革命不怕犧牲的神色跟了過來。
所謂的鉆狗洞,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了。我和鐘愛華趴在地上手腳并用,拼命憋住呼吸,一口氣從這個下水洞穿過圍墻,順利進入震遠公司的大院,眼前豁然開朗。
這個院子頗為空曠,遠處是個二層樓的辦公室,一樓車間,二樓辦公,旁邊還有個倉庫。在我們鉆過來的圍墻附近停車場,一字擺開七輛綠色的東風大卡車。我掃了一眼,這七輛車有六輛是空的,只有一輛的后車廂蓋著軍綠色的苫布,不知道裝的是什么。
我心里暗自盤算,這輛裝貨的車既然滿載,應該是剛從制假作坊送到鄭州的,里面裝的一定都是全國訂制的各類贗品。而其他六輛車都是空車,應該是卸好了貨,準備返回作坊的。
鐘愛華舉著相機,好奇地在這六輛車之間來回溜達。我正要說些什么,突然眼前白光一閃,差點沒把我晃暈了。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鐘愛華這小子,為了拍照居然把相機閃光燈給開了!此時已經入夜,他這么干,就跟在院子里扔一枚閃光彈似的,別人想不注意都難!
果然如我所料,對面辦公室立刻亮起燈來。過不多時,有人聲和腳步聲傳過來,由遠及近。我顧不上責罵鐘愛華,飛快地環顧四周,發現除了那輛滿載的貨車,別無隱遁之處。
“快上去!”
鐘愛華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惶恐不安。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像是犯錯誤的學生一般,乖乖地踩著輪胎攀上那輛車,扯開苫布。我也趕緊爬了上去,正看到抓著苫布的鐘愛華面露驚疑,似乎要跟我說什么。我哪有時間聽他說,把他頭往下一按,低聲喝道快蓋上!順手把大哥大關機,免得關鍵時刻突然來電話。
我們兩個手忙腳亂地把苫布蓋在身上,仆倒在地。一直到這時候,我才覺出不對勁來。按照我的猜測,這輛車里應該裝滿了大大小小的壇、罐、爐、盤之類的“仿古工藝品”,可我現在卻覺得像是趴在軟綿綿的沙灘上。我伸手一抓,居然抓到一把沙土。
這就是為什么鐘愛華剛才一臉詫異,這輛貨車居然不是運的贗品,而是運的灰土——敢情是輛泥土車!這些泥土明顯是直接鏟過來的,沒有細篩過,里頭還摻雜著青草根、石子甚至一些碎磚爛瓦。我把泥土放到鼻前聞了聞,這些濕黏泥土散發著一股輕微腐臭的味道,讓人微微有些不適。
但事到關頭,也不能挑揀了。我和鐘愛華撲在沙土里,深深埋下去,像兩只冬眠的青蛙。沒過一會兒,車子旁邊傳來腳步聲,有那么三四個人走過來。
“東子,這沒人啊,剛才你到底看見啥了?”一個聲音道。
“哎,我是看到一道閃光,白白的跟鬼火似的,好像還有人喊了一嗓子。”
“操,真的假的,你可別嚇唬我們,老子是嚇大的,懂嗎?嚇大的。”
“我是真看見了啊!就在這位置。我要騙你我就跟你姓。”
“小心起見,大家再找找吧!”
腳步聲朝著不同方向而去,我和鐘愛華縮在苫布里,大氣也不敢喘。過不大工夫,腳步聲又重新湊到了一起。
“都找了,沒人啊。”
“我這兒也沒看見。”
“我說諸位……不是咱們運的這批貨出了問題吧?”
這句話一說出來,外面頓時一陣奇特的沉默。隔了好久,才有一個聲音干笑道:“老三你別瞎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真的,東子看到的那玩意,保不齊是鬼火。我奶奶以前跟我說過,說只有死不瞑目的厲鬼,才會化成鬼火,到處找人麻煩。”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這都是封建迷信吧?咱們這里又不是亂葬崗,哪來的鬼火?”
“你忘了這車里裝的是什么了?”
車子下面又是沉默了一陣,一個渾厚的聲音咳了幾聲,發了命令:“這樣吧,我看這車也別在這兒擱著了,大晚上的怪瘆人的。六子,你給村里送過去。我一會兒打個電話,讓他們那頭接一下。”
那個叫六子的很不情愿:“走夜路開不快,到那兒都得半夜了。”不過他只是嘟囔了幾句,到底不敢反抗。沒過一會兒,駕駛室的門“咣當”響了一聲,隨即發動機嗡嗡地發動起來,整個車廂里的土都開始沙沙地抖動。
苫布下的我和鐘愛華面面相覷。事情出現意外轉折,看來這個六子已經上了車,打算開著上路了,至于去哪兒,我們完全沒有頭緒。
我們的身子此時都半埋在泥土里,只勉強露出兩個腦袋來。鐘愛華壓低了嗓子說:“許老師,咱們一會兒怎么辦?是跳車啊還是……”我沒回答,而是沉著臉抓起一把土,細細捻動,又放到鼻子下聞了一回。鐘愛華不明白我的舉動,又重復了一次問題,我擺手讓他安靜些,又抓起一把土,朝他伸手:“拿來。”
“什么?”
“那個造孽的相機閃光燈!”
鐘愛華臉色大愧,連忙從懷里把它掏出來。我讓他調到長時閃光,然后把泥土放到燈下細細看。反正外面的苫布很厚,不必擔心被人發現。研究了一番,我把閃光燈關掉還給他,然后說:“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先聽好的吧……”鐘愛華怯怯道。
“好消息是,咱們歪打正著,這輛車應該會帶著我們抵達我們想要去的地方——造假作坊。”
“為什么?您怎么知道的?”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壞消息。”我抓起一把土,松開手掌,慢慢讓它滑落。這泥土黏性很大,沾在手上不掉下來,好像長在手上的瘡疤一樣。鐘愛華看我的笑容詭異,不由得緊張起來。
“現在咱們藏身的這個土堆,不是一般的泥土,而是墓葬土,埋過死人的。”我似笑非笑。
鐘愛華的臉色急遽變化,他拼命與自己的面部肌肉搏斗,有那么一瞬間差點要吐出來。此時汽車已經上了公路,速度慢慢提升上去。土堆的形狀隨著車身抖動而緩緩變化著,仿佛里面隨時會有蒼白的手臂或頭顱破土而出。鐘愛華堅持了一陣,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心理壓力,四肢一撐,整個身子從土里抬出來,把苫布拱起一個大包。
“他們……他們運這東西干嗎?盜墓?”鐘愛華戰戰兢兢地問道,盡量讓自己不接觸到這些泥土。
“不,這是為了做舊。”
反正這車子要半夜才到,路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有必要為這個愣頭青上上課,不枉他崇拜我一回。
鑒定文物的一個重要手段,是看器物縫隙里殘留的土壤顆粒。一件東西在土里埋得久了,會和周圍的土壤產生種種化學變化。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埋設手段、不同的材質,變化都不同。只要檢驗顆粒成分,大致就能判斷出其真偽。這種特征是經年累月形成,很難做舊——所以造假者們就想了一個辦法,去找盜墓賊合作。盜墓賊挖開一座墳墓,偷了里面的明器,而挖出來的那些幾百年老土,就被這些人給收走了。他們不動明器,只收土,有點買櫝還珠的意思,所以叫“買櫝”。老土弄回來以后,堆到一個坑里——不同年代的不能混堆——然后再把贗品埋進去,澆上催化劑,這叫“燜鍋”。一般埋上幾年,這老土跟新器就粘緊了,破綻就算是給抹平了。
鐘愛華聽得瞠目結舌,甚至連害怕都忘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種手段!這些造假的可真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