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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是太少了些。”她隨口和張奶公談天,“園里原來的下人,只怕每天就忙著掃地了……可人要太多了,主子太少,這也不像話。雖說您這幾天肯定是加意打掃過的,但還是有好些地方,看著簡直就像是野地!要有個歹人進來了,隨處一藏,真是要找見也難……”
見張奶公一邊應是,帶她往甲一號的方向走,蕙娘眉頭稍微一皺,“這就要回去了?可東北面還沒有全走完吧?”
張奶公肯定沒想到她居然對園子已經有了概念,這么彎彎繞繞回環曲折地走了一天,心里那張地圖還是很清楚的,他只好又折回來,“那處也無甚好看的,少夫人日后想起來了再瞧一眼,也就是了,實不必這飯點前后的,還要過去。一來一回,也好遠呢?!?
蕙娘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要做事,就做到盡嘛。”
她一反今日和氣的作風,只淡淡說了這一句話,便沖隨在背后的女轎夫們一點頭,上了轎子,慢慢地靠到椅背上,雙眼似閉非閉,不再開腔了。
主子都擺譜了,張奶公有什么辦法?他領著小轎,從青石甬道一路碎步過去,轉折熟稔、腳步生風……蕙娘在轎上留心看了:今天走了這么一天,就是這一段路,最為干凈。
最干凈的路,當然是最經常被使用的那一條,蕙娘一路穿過了茂密生發,已經開了半池的荷花地‘蓮子滿’,又過了一片在晚風中瑟瑟然作響的竹林,一路穿花拂柳,終于遠遠見到一大片枝繁葉茂綠葉成蔭的樹林子,從這里再往上去,就算是香山的后山坡了。蕙娘在轎子上,視野高,能隱約望見樹林掩映之間,有一處小小的屋舍,她命人把轎子抬過去,“這一處,倒也清幽的,將來有誰要進園子里小住調養,我看就蠻可以住在這里?!?
正說著,隨著轎子抬近,她的眉頭不禁突地一皺,就是幾個丫頭,也都大有不豫之色,白云正要說話,為蕙娘望了一眼,便咽住不講。蕙娘自己和張奶公閑話,“這一片種的都是桃樹?得有上百棵了吧?!?
“是不到一百株,”張奶公走得額前帶汗,不住地拿袖口去抹,“種得密,看起來多,其實也就是七八十。全是碧桃樹,到開花的時候,千重花瓣彼此相疊,從山上看過來,一整個林子就像是一朵大花,這是早就有的一處景,后山上還有‘笑簪千芳’的碑呢。”
“噢。”蕙娘輕輕地說,“這一處院子,有名字嗎?”
張奶公瞟了蕙娘一眼,他的態度低沉下來了——都走到這,也沒什么好再回避的了。“這是先少夫人的墳塋,那幾間屋子也就是祭祀用的地方,是后來新建的……倒有名字,少爺說那叫歸憩林?!?
他今天不愿帶蕙娘過來,無非是害怕掃興的意思。新婦剛剛入住,就要見到舊婦墳地,意頭終究并不大好。再說,這么多亭臺樓閣都沒有名字,可唯獨這條路是最清潔干凈的,這片林子是有名字的,此地主人思懷故人之心,還用再多渲染嗎?
蕙娘倒是很鎮定,她看不出一點不快,還好奇地向張奶公打聽,“按說,家里也是有祖墳的……”
如此識得大體,并不拈酸吃醋,蕙娘一句話沒自夸,可張奶公對她的態度一下又親熱了幾分,他仔仔細細地告訴清蕙,“先頭少夫人過門的時候已經重病,這您是清楚的,雖說行過禮,那就是我們權家的人了??伤粵]能洞房,二沒能參拜祖祠,據高人指點,即使葬回祖墳,究竟名不正言不順,恐怕在九泉也要遭人排擠。老爺、夫人的意思,也說先少夫人沒有子女,少年早夭,就進了祖墳,這樣沒福,也不能葬在好地方……倒不如歸葬香山,還能年年受些香火,再說,也不至于死離故鄉,葬去千里之外。”
看來,張奶公也是聽說過‘吾家規矩、生者為大’的,話里話外,還是在告訴蕙娘:達氏命薄得很,您犯不著和她爭風吃醋……
幾人正說話間,轎子已經近了桃林,蕙娘命人住轎,“既然來了,不可不為姐姐上一炷香?!?
張奶公急得直咂嘴,“這個時辰了,陽氣弱!沒有上墳的道理……”
作好作歹,也沒攔住蕙娘的腳步,幾人直入桃林,順著一條干凈整潔的青石小道進了墓園,只見夕陽下,一隴黃土,又有一個石碑,止刻了少夫人的娘家姓氏、生卒年月,并以權仲白口吻落了‘夫權某’款。墳前供了些鮮花素果,看著像是幾天前換上的,除此外,倒無甚特別之物。既沒有“卿卿此愛、永世不渝”之類的表白,也沒有“斷腸人某某”的哀傷。
蕙娘洗過手,要了香來,給達氏福身行過了禮,算是全了禮,又因她拜了,跟從的幾個丫頭也免不得要拜一拜,算是將事做到十分。蕙娘便在邊上站著,環顧四野,半天,才和張奶公笑道,“這處地方,風水很好呀,靠山面水的,是塊清靜的所在?!?
張奶公現在對蕙娘,幾乎是十分滿意、十分臣服:不愧是閣老府出來的千金,真是心胸闊大,與別個不同。他笑著附和蕙娘,“是少爺親自挑的!也是巧,先少夫人對桃花的喜愛,那是出了名的!”
這位達氏,和蕙娘的年紀差得有五六歲,兩人雖然同在京城,可等蕙娘可以出門赴宴的時候,她是早已經香消玉殞,達家也是風流云散,倒得只剩一個空架子了。社交場上沒有人對這樣的人家有任何興趣,蕙娘對這位達家三姑娘,也是所知甚少。她唔了一聲,“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說起來,連姐姐的閨名,也都還沒人告訴我呢?!?
“先少夫人那一代走的是貞字輩。”張奶公言無不盡,“她小名珠娘,正好是桃花三月里生的,小時候又要吃桃花粥養顏。達家從前在別業里種了好幾畝桃花呢,全是各地搜羅來的異種……嗐,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蕙娘眼神一閃,她微微一笑,倒沒再接張奶公的腔了。
從歸憩林出來,天色已經真的晚了,張奶公便自己告辭出園子回家去了。兩個轎娘抬著蕙娘一路往回走,腳步都有些著急,蕙娘一路都沒有說話,等到了蓮子滿,才令住轎,“都回去吃飯吧,也抬了一天了,累著你們。”
她的女轎班就有七八人,全是壯健如牛性子老實的仆婦,空了一個多月,正是著慌時候,被蕙娘狠狠用了一日,倒都舒坦了,給蕙娘磕過頭,便怡然退出。蕙娘帶著幾個丫鬟,從石橋上慢慢地踱過去,在鐵青色將黑未黑的天色里,只覺得四周連一點燈火沒有,白日里再美的景色,到了黃昏,也就褪成了一泓黑,即使有兩個老嬤嬤前導提燈,可這暮色也依然壓得人喘不上氣來。
一行人都識看臉色,幾個丫鬟沒有誰敢做聲的,白云走在蕙娘身邊,還要比其余同僚都多一層心事,她只絕不敢說破,恐怕姑娘原本沒想起來的,被這么一提,反而想起來了??蓞s又禁不住為姑娘心酸不平,這一條路,她是走得分外的忐忑。
“至寶含沖粹,清虛映浦灣?!弊吡嗽S久,蕙娘才輕聲說,“素輝明蕩漾,圓彩色玢玣。他還說對詩詞歌賦全無興趣?這么冷僻的典都用,真是過分謙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