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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了一張圓臉,一笑就是兩個深深的酒窩,雖然說不上有多好看,但的確是挺有福氣的。見蕙娘望過來,五姨娘臉上的酒窩頓時又深了,她笑瞇瞇地和蕙娘嘮嗑,“這個月同太太出門去,怕是招來了不少說親的媒婆吧!”
的確,就是這大半個月間,焦家比什么時候都要熱鬧,各色太太、奶奶,凡是能和焦家扯上一點關系的,差不多都來看過了她。按京里行事的節奏來說,恐怕真正提親的高峰,還要在年后了。這個時間段,有意提親的人,多半還在給老太爺寫信探口風呢。
清蕙也笑了。“沒有的事,雖然來客多些,可都是來看母親的。”
正說著,四太太見三姨娘露出聆聽之色,便也笑著說。“那倒是的,有好些國公夫人、侯夫人,兒子大了,孫子又小。偏系子孫量來也不敢說親,無非是幾年沒有來往了,現在我們出孝,多走動走動而已,估計還不是為了親事來的。”
這是為了安三姨娘的心:清蕙這個情況,出色是夠出色了,棘手卻也很棘手。太多人家上門相看卻沒有下文,三姨娘心里只會更焦急。
不過,有句話四太太沒說出口:焦家門第,不是一般的高,身份也不是一般的敏感。在兩黨黨爭風頭火勢的時候,有很多人不敢貿然站隊,就是太太也約束了不叫她隨意上門。又或者有些人家行事一向就謹慎,上門的這些貴婦人,也很有可能是受人所托,過來相看清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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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夫人就正是個謹慎人。
快到年邊,各家事情都多,阜陽侯夫人雖然和權夫人一向友好,但也沒有久坐。頭天去過焦家,這天又到權家盤桓了一個來時辰,便直接去大報國寺進香了。權夫人親自將她送上了轎子,目送暖轎順著甬道走遠了,這才捶著腰回了里屋,又思忖了片刻,便吩咐底下人。“去問問國公爺在忙什么。”
良國公年輕時頗為忙過幾年,現如今年紀到了,雖然已有多年不再過問俗務,但不論是他本人也好,還是權家也罷,在老牌勛戚間的威望都還是如日中天。要不是年邊大家都忙,他一般也是不得閑的,總有些老兄弟同他來往,也總有些從前的門生要來拜訪。權夫人想要在白日里見到丈夫,還沒那么容易。
“怎么,阜陽侯家那位這么快就回去了?”良國公有點吃驚,“她一向是個話簍子,還以為這一次又能叨咕上幾個時辰了。”
“她倒也想。”權夫人笑著親手給丈夫上了茶,上了炕,在良國公對面盤膝坐下,“可家里還有事兒呢。”
良國公端起清茶啜了一口,望了權夫人一眼——夫妻二十年,很多事情,已經無須言語。
“也是滿口夸好。”權夫人不禁嘆了口氣,“也和前頭幾個老親老友一樣,一開始以為是給叔墨、季青說親。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我們家門第雖然是夠高了,但恐怕兒子自己不夠爭氣,壓不住她。”
其實說壓不住,還是等于是配不上。焦清蕙那個身份、那個長相、那個才情,那份必然是豪奢得令人驚嘆的嫁妝,對她未來的夫婿無形間都是個挑戰。要不是別有所求,誰家的公婆也不樂見自己的兒子被媳婦壓制得死死的,尤其阜陽侯和良國公兩家是幾輩子的交情,阜陽侯夫人又是權仲白的親姨母,話說得更直接,“她和焦家往來得也多的,據她說,蕙娘在外人跟前表現嫻靜少言,實際上從小主意正、性子強。家里的大事小情,很少有她不曾過問的,就在焦四爺去世之前,她才十四歲,全家人都被管得服服帖帖的。焦家那些管事,在外架子大,到了十三姑娘跟前,連個屁都不敢放……你還記得原來有個焦福,在他們家也算是得意的了?就因為在外過分顯擺架子,被她知道了,一句話就給攆出去了。就這樣還一句怨言都不敢有……手段厲害得很!她覺得,伯紅媳婦,怕是壓不住她的。”
對于一般的大家族來說,如此強勢的女兒家,如果不是長子嫡媳,那最好是成親后兄弟們就長期分居兩地。免得妯娌失和,一家人鬧得過不了日子。尤其是清蕙的籌碼實在太沉,不說給長子,只怕親事一定,長媳心里就要犯嘀咕了。而要說給豪門世族為長媳世婦,一個她家族人丁單薄,現在顯赫,可將來焦閣老一去,頓時是人走茶涼,還有一個,她畢竟不是嫡出……
“要不是因為這些緣由,阜陽侯夫人自己都恨不得要搶回去。”權夫人一邊說,一邊看丈夫的臉色。“她自己為人處事,的確是滴水不漏,再沒什么能嫌棄的地方。”
良國公微微一哼。“那也要人家看得上他才行,阜陽侯家現在還沒成婚的,也就是幼子了吧?成天就知道吃喝玩樂,票戲會文,焦家看得上才怪。”
他征詢地望了妻子一眼,見權夫人神色溫和,口角含笑,便道。“還好,這幾個顧慮,在我們家也都不算顧慮。她再好,仲白壓她那也是穩穩的——她要能把仲白那死小子給壓住了,我們也是求之不得……現在還沒幾戶人家上焦府提親的吧?”
“快過年了,有想法的人家是不少,先后請動的幾個老姐妹回來都說了,現在焦太太一天要見幾撥客人。恐怕都是等著過了年,看看今年宮中對她有沒有什么表示,如沒有,就要請人上門了。”權夫人什么都給打聽好了,她輕輕地捏緊了拳頭,“這可是個寶貝呢,老爺,咱們要是看中了,那可就得趕緊了。這要是被人橫插一杠子去,我怕是要噎得吃都吃不下,睡也睡不著了。這樣好的人才,錯過這一個,可就再難找了。”
“你這句話算是說對了。”良國公唇角一動。“既然看上了,那就別改啦。我回頭和娘打聲招呼,你進宮探探娘娘的口風,明年不辦選秀,一切好說,即使是要辦選秀,你也得打好招呼,這塊寶,我們權家要了。”
到底是名門世族,一開口語氣都不一樣。想提親的人多了去了,焦家也未必就選權家,從來提親低一頭,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可看良國公的意思,竟是信心十足,絲毫都沒有考慮過被回絕的可能性。就連權夫人,也都是安之若素,不以這過分的信心為異,她更擔心的還是另一點。“仲白那里……”
“怎么,他還真想一輩子獨善其身、斷子絕孫不成?”良國公一瞪眼,胡子都要翹起來。“你先說,你要說了不聽,那就是動了家法,這一次我也得把他給打服了!”
權夫人雖然是繼室,可權仲白襁褓間就被抱到她屋里養,是她帶的第一個孩子,說起疼寵,甚至比她親生的叔墨、季青還甚些,一聽權老爺這樣口氣,她忙搶著就白了丈夫一眼,“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從前線下來都多少年了,還是這改不掉的性子!”
想一想,也覺出了丈夫的無奈,自己嘆了口氣,便加強了語氣強調,“你就放心吧,這一次,我可一定把他給按服了,讓他把這根斷了的弦,重再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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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逆鱗
生母回來,總是要擇時過去請安問好的,在謝羅居吃過晚飯,蕙娘就沒回自雨堂,而是讓轎娘們把她抬到了南巖軒里:除了五姨娘陪著子喬在太和塢住之外,三姨娘、四姨娘都在這里居住,兩個人彼此做伴,也就不那么寂寞了。
姨娘們不用伺候太太晚飯,現在已經都吃過飯了。四姨娘那一側里隱隱也能聽到文娘說話的聲氣——吃過飯,蕙娘還陪母親說了幾句閑話,文娘要比她早到一步。三姨娘也沒做晚課,而是歪在炕上等蕙娘進來說話。
在嫡母跟前,三姨娘不過是個下人,這個面容秀麗性子溫和的婦人,一輩子堅持‘主仆有別’,蕙娘身為主子,也不便和她多說多笑的,免得四太太看見了,又勾動情腸。這一點,兩人心底都是有數的,三姨娘私底下再三和蕙娘強調,“你母親命苦,這輩子兒女是她的傷心事。連喬哥都不放在身邊帶,你就知道她心里苦了。非但你自己在謝羅居里不要多搭理我,就連文娘你也要約束好了,別令她和四姨娘過于親近。”
誰肚子里爬出來的,天然就和誰親近。即使所有子女的嫡母都是正太太,但私底下,多的是庶子、庶女管自己的生母叫娘的。只有三姨娘,十幾年來,就是私底下和清蕙說話,也自稱為姨娘。對四太太更是死心塌地,從來沒有一個不字,就是前些年清蕙身份最高的時候,她在四太太跟前也從沒有擺過架子——也許就因為這份尊重,四太太對她也很特別,三姨娘屋里的陳設富貴就不說了,從前每逢節慶,她還能穿著主母賞下來的正紅裙子……五姨娘就沒這個福分了,子喬落地的時候,她已經是半個未亡人。現在焦家的太太、姨娘,都只能穿些灰青、茶褐衣服。
“聽說這幾天,十四姑娘又闖禍了。”三姨娘和清蕙說話,一般總是開門見山的。“你沒有胡亂插手,說些不該說的話吧。”
“倒還好,教她幾句,也是難免的,卻并沒有管得太過分。”蕙娘一語帶過,又問三姨娘,“在承德住得還安心嗎?那里幾年沒有住人了,恐怕不如家里舒服呢。”
三姨娘也是一語帶過,“反正就是那樣,換個地方過日子而已。出去玩了幾次,看了看風景,天色一冷,我們也就縮起來了。唯一比城里強的,就是不必在太太跟前立規矩。”
她嘆了口氣,有些惆悵。“只是太太自己,最該歇著的,卻沒能一塊過去,真是苦了她了。你隨常在她身邊服侍,也要多說些笑話兒,逗得太太多笑一笑,那就是你盡到孝心了。”
私底下提到四太太,還是沒有一句不好,只有無盡的體貼和感激。蕙娘聽了十七年,真是耳油都要聽出來了,她幾乎是機械地應著,“那是肯定的。”
三姨娘又哪里看不出來她的敷衍?她老調重提,“要不是太太,現在你還不知道在哪呢。她的深恩,我是還不完了,只有著落在你身上……這么大一個家,太太思慮有限,肯定管不過來,你也要多為她出出主意,免得她太勞累了。”
有幾個主子在前頭插手,三姨娘沒能管著多少清蕙的教育,從小到大,她只強調了一件事,那就是知恩圖報。
當年甲子水患,一縣的人活下來的不上百個。三姨娘那時候才十三歲,家業一夜間被沖沒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坐在腳盆里,一路劃出了鎮子,卻也是又累又餓又渴,劃到岸邊時,伏在盆里,連爬出來的力氣都沒有,眼看就要咽氣時。是四太太眼尖,在樓上一指就把她給認出來了:那是焦家鄰居的女兒,街頭巷尾中,曾和四太太撞過幾面。
四爺當時立刻找人,把她從河里給勾上了岸,細問之下,當時災女迷迷糊糊的,哪顧得了那么多,立刻就說了實話:焦家當時正是開席時候,全家人都在場院里,地勢低洼,大水卷進鎮子里時沖垮了焦家牌坊,堵住了唯一的出口,連著去吃喜酒的左鄰右舍一個都沒有跑掉……
四老爺、四太太當時不眠不休趕到下游不斷救人,本來還指望能救上一兩個族人,卻等來了這么一句話,四太太當時一聽就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肚子里的孩子就沒保住……當時缺醫少藥的,鬧了一場大病,等回京了找御醫一扶脈:這一輩子,要生育是難了。
可話雖如此,焦家卻沒有誰怪罪災女。知道她全家毀于水患,孤苦無依,還將她帶進京中安置,教她讀書寫字。甚至在焦家為四爺物色通房的時候,四太太立刻就想到了她:沒親沒眷,就算焦家肯出陪嫁,將來出嫁了也容易為人欺負。再說,天下又有哪戶人家能比得上焦家的富貴呢?這么一戶人家的姨娘,可要比殺豬戶、跑堂伙計家的主婦享福得多了……小孤女也到了懂人事的年紀,知道這是太太憐惜她命苦,磕頭謝過太太,便開了臉,被抬做了焦家的姨娘,享用起了數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也因為這一番經歷,說不上是感激還是愧疚,三姨娘一輩子,對太太還比對蕙娘更上心。再加上四姨娘也是太太身邊僅剩的陪嫁丫頭——當時陪著四太太一道出門辦事——自己又沒有兒女,焦家的妻妾關系,一直都是非常和諧的。三姨娘同女兒講知恩圖報,四姨娘更務實一點,同女兒講投資回報。蕙娘和文娘都把嫡母擺在姨娘前面,四太太總算有所寬慰。
不過,很多事情,也還是只有親母女之間,才說得出口。
“身份變了,態度也要跟著變。”清蕙就從來不會這么直接地和四太太抬杠。“這不是您教給我的嗎?現在又要我多為太太分憂……就現在這樣,太和塢還嫌我礙眼呢,我要敢重新管起家里的事,她還睡得著覺嗎。”
三姨娘神色一動,“怎么,她不是和我們一道去承德了嗎?難道還給了你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