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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中午開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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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炫富
閣老壽筵,自然是香煙繚繞、細樂聲喧,處處火樹銀花、雪浪繽紛,男客們由閣老本人并族中子弟、一應(yīng)女婿外戚相陪,女眷們就交給閣老太太、少奶奶并姑奶奶們作陪,楊家人口不多,可夫家顯赫的姑奶奶卻不少,這個陪一桌,那個陪一處,是處處歡聲笑語,都很給姑奶奶的面子,上一道菜,夸一個好字。連遠處戲臺子上演出的那些個吉祥大戲,似乎都翻出了新意,看得眾人眉開眼笑、贊不絕口。
有少奶奶親自作陪,西花廳內(nèi)的氣氛也不差,焦文娘一落筷子,眼睛就彎了起來,“這蟹凍,是鐘師傅親手做的吧?!?
春華樓也算是京中名館了,架子也足,一般酒席,是請不動大師傅鐘氏掌勺的。這一點滿桌子人心里都有數(shù),卻也不是人人都能吃出就中不同。云貴總督家的何蓮娘便笑道,“文妹妹,你嘴巴刁呀,我嘗著,同上回在許家吃的那一盤,似乎也沒什么不一樣的地方。”
楊家也是春華樓的???,時常叫了整桌酒席回來待客的,楊四少奶奶當然品嘗過春華樓的招牌菜,可她也吃不到焦文娘這么精。一時也好奇問,“這怎么吃出來的?”
“鐘師傅手藝細,一樣是蟹肉剁泥混肉做的凍兒,他的幾個大徒弟,滴過姜醋汁去腥也就罷了。”文娘便笑道,“可鐘師傅自己做的呢——”
“文娘?!鞭ツ锉緛頉]開腔,此時忽然笑著擺了擺手?!扮妿煾氮氶T絕技,你隨口胡說出來,要被他知道了,以后他還應(yīng)咱們家的單子嗎?”
她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就仿佛是一錘定音,透了不容違逆的淡然,幾乎一樣的音色,文娘聲調(diào)俏皮,聽著也甜美,可到蕙娘開腔,靜、貴二字簡直呼之欲出。
文娘頓時就不吭聲了,蕙娘反而轉(zhuǎn)向楊少奶奶,微笑道,“瑞云姐姐,幾年沒見,你都已經(jīng)有身孕啦——還記得我六七年前上你們家吃酒,一樣也吃了這水晶蟹凍,也是這隆冬臘月的,難為你們哪里尋來這樣鮮肥的蟹。我可簡直是吃個沒夠,回去一問春華樓,卻說是府上自己預(yù)備了一批……沒想到幾年后又在冬日得此美味,卻是在閣老府上了?!?
會說話就是會說話,少奶奶心底亦不禁嘆了口氣:都是京城貴女,自然自小相識??蓮那敖骨遛λ齻冞@群人,雖不說愛搭不理,可不忮不求、不卑不亢,從來也不和誰套近乎。自己當時年紀小,還想不明白,是母親一語點醒:她要繼承家業(yè),怎會在后院打轉(zhuǎn),你們就不是一路上的人。
可現(xiàn)在身份一變化,她的態(tài)度就轉(zhuǎn)圜得這么自然,才幾句話,拉了交情,捧了自己的夫家、娘家,四少奶奶也知道她是在客套,可她焦清蕙就硬是識貨,夸得硬是地方,她也不由得面上有光,大為得意,“其實說穿了也沒什么,無非是大缸儲著,每日里澆蛋白催肥,不要說養(yǎng)兩個月,就是養(yǎng)三個月四個月到年邊正月,都一樣是肥碩鮮嫩的。只黃就不那樣滿了,是以我們也不蒸著炒著,只以之做些蟹肉點心?!?
“這是娘家?guī)淼慕^活吧。”大理少卿家的石翠娘——浙江布政使侄女便笑著接了口,“現(xiàn)在冬日里能吃著新鮮螃蟹的,京城里就不獨良國公一家了?!?
幾句話就帶起氣氛,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說起這家的招牌菜,那家私家的絕技,哪個班子又排了新戲,上回在誰家看著的。何蓮娘還問四少奶奶,“這鐘師傅年紀大了,今日府上席開何止百桌?他肯定應(yīng)承不過來,難道就專應(yīng)這一道點心不成?”
蕙娘給她搭臺,四少奶奶也有心給蕙娘做面子——也是有意思考校考校蕙娘,她便望著蕙娘,笑道,“蕙妹妹是行家,倒要考考你,吃著怎么樣?”
“這一桌都是鐘師傅的拿手菜,肯定是他的手藝了。”蕙娘放下筷子,輕輕地拿帕子按了按唇角,“也有一兩年沒叫過春華樓的菜了……”
一桌人不禁都看向蕙娘,仿佛她一句話,就能將春華樓這幾年來的變化定個好壞調(diào)子——蕙娘卻似乎早已經(jīng)習慣了這樣的矚目,她根本不以為意,嫣然一笑,輕輕地點了點頭,“幾道菜都做得不錯,鐘師傅的手藝,也是越來越好了。”
眾位姑娘都笑了,“得你這句話,不枉他們今日的用心了?!?
四少奶奶還想逗著蕙娘多說幾句的,但見吳家的嘉娘一張俏臉雖然也帶了笑,可從開席到現(xiàn)在,一句話也未曾說過,知道她還是介意剛才人前落了沒趣。便不再給蕙娘抬轎子,轉(zhuǎn)而逗吳嘉娘說話,“聽說嘉妹妹外祖家里又有了喜事,是要往上再動一動了?”
吳嘉娘的笑,頓時熱情了幾分,口氣卻自然還是淡淡的、懶懶的。“是有這么一說,不過舅舅一家都風雅,我們在他們跟前,也不提這些俗事。”
石翠娘不像是何蓮娘,只貼著蕙娘、文娘,她同焦家兩個姑娘也說得上話,和吳嘉娘也親熱,嘉娘一邊說,一邊舉筷子,才一動她就笑了?!鞍パ?,又戴了新鐲子出來,也不給我們開開眼,偏就只是藏著掖著,不肯露個好?!?
富貴人家的嬌客,成日里除了打扮自己,也沒有別的消遣了,十二三個小姑娘鶯聲燕語,都笑道,“快擼了她的袖子起來,讓大家瞧瞧!次次見面,她鐲子是從不重樣的,這一次又是從哪里得了好東西?”
吳嘉娘生得也實在好看,一雙大眼睛好似寒星,偶然一轉(zhuǎn)便是冷氣逼人,只這冷和蕙娘又不大一樣,蕙娘的冷,冷得淡、冷得客套,冷得令人挑不出大毛病,可吳嘉娘就冷得傲,尤其焦家兩姐妹在座,她雖是笑著,笑里卻始終寫了三分輕蔑。此時得了眾人起哄,仿佛眾星捧月一般,成了場上焦點,這輕蔑才慢慢地淡了去,卻仍是擺手,“什么好東西,就是舅母給了一對紅寶石……”
一邊說,一邊半推半就,已經(jīng)被何蓮娘擄起袖子來,果然一雙欺霜賽雪的手腕上穿了一對金鑲玉的鐲子,金自然是十足成色,玉面也是潔白無瑕,上等和田美玉,最難得卻還是玉中兩點驚心動魄的鴿血紅,晶瑩剔透不說,大小形狀也都極為相似。一望即知,這是把大的那塊硬生生琢成了這小的形狀。此等手筆,亦由不得人不驚嘆了。
“這是硬紅吧!”吏部尚書家的秦英娘一直未曾開口,此時倒是一句話就道破深淺,“這樣大小的硬紅,比軟紅不知難得多少,是從西邊過來的?”
四少奶奶亦不禁托著嘉娘的手,細看了良久,方才笑道,“真是稀世奇珍,最難得在你這樣的手上,就更顯得好看了?!?
嘉娘莞爾一笑,將袖子徐徐地放了下來,“瑞云姐姐夸人,來來去去也就是這兩句話。”
這話說得有意思,少奶奶有些納悶,細細一想,這才明白過來:剛才在婆婆身邊侍奉。云貴總督何太太夸蕙娘,“好衣服也要天生麗質(zhì)才穿的好看”時候,自己隨聲附和了幾句。沒想到嘉娘居然記在心里,自己再說這話,她不軟不硬,就給了個釘子碰。
一樣是名門貴女出身,少奶奶在家做嬌客的時候,做派未必比吳家小姐差,她心里不禁有幾分惱怒,可嘉娘打了個巴掌,又給塊糖,自己噗嗤一聲,倒笑起來,“可就來來去去這兩句話啊,偏偏就那么中聽!”
她比少奶奶小了五歲,算是兩代人了,少奶奶一個是主人,一個也不好和小輩計較,便跟著笑起來。蕙娘恰好又于此時說,“剛才那首《賞花時》,唱得好,崔子秀的聲音還是那么亮——他也算是能唱的了?!?
幾句話就又把話題岔開了,此時酒席將完,蕙娘話也不多,先贊春華樓的鐘師傅,再贊麒麟班的崔子秀,其實都是在給主人家做面子。少奶奶幾年沒見她,從前也不熟悉,本來心里是沒有好惡的,反而和吳嘉娘還更熟悉一些兒,此時倒是對蕙娘更有好感。
她偶然打量蕙娘一眼,見她一手擱在扶手上,輕輕打著拍子,唇邊似乎蘊了一絲笑意,背挺得筆直,姿態(tài)又寫意又端正。襖裙雖很跟身,可穿了這半天,都沒一絲褶皺,少奶奶平日里雖然打扮得一絲不茍的,可看看蕙娘,再看看自己,不期然就覺得自己這衣裳實在有些見不得人,畢竟是坐下站起的,腰間已經(jīng)有了一點折痕……
再看一桌子人,打量蕙娘的人絕非一個兩個,少奶奶也是過來人,深知就里:思巧裳在京城沒有分號,如有,恐怕今日席一散,管家們就要盈門了。照著焦清蕙這一身花色樣式,稍微一改搭配,不到半個月,準有十幾套這樣的衣服出來。再過上一個月,宮里都要穿上這樣的裙子了……只要那南邊的星砂不斷貨,往后一兩年內(nèi),思巧裳是管染管賣,絕沒有賣不掉的擔憂。
其實,照少奶奶來看,衣服也無非就是那樣,最要緊還是蕙娘穿得好看——說穿了,還不是她人生得好?可沒辦法,從前就是這個樣子,名門嫡女,沒幾個看得起焦清蕙的,背地里議論,都撇著嘴,“上輩子撞了大運,這輩子托生在焦家,一個庶女,倒比宮里的金枝玉葉都要風光了……”可見了焦清蕙,見了她穿的用的,嘗了她吃的喝的,由不得就興出嘆息來,就興出想望來:難為她怎么能這樣費心,有如此巧思。這樣的好東西,“我也要有!”
久而久之,倒都懸為定例了,京城流行看高門,高門流行看宮中,宮中流行——卻要看宮妃們的親眷,這些一等豪門的風尚,而一等豪門的風尚,卻要看焦家的蕙娘。這三年來,她閉門守孝從不出門應(yīng)酬,這一風潮才漸漸地褪了,滿以為此事也就再不提起,沒想到重出江湖第一頓飯,還和從前一樣,明里暗里,眾人都看著蕙娘,又想學她,又不知該怎么學。
到底還是有人忍不住,何蓮娘開口了,“蕙姐姐,你今日穿這樣厚,怎么不熱么——唉,這樣厚的料子,看著也不特別緊身,怎么你這坐下站起來的半天了,身上還沒一絲褶,尤其腰這一塊,平展展的,又不是漿出來那硬挺挺的樣子,真是好看?!?
蕙娘笑道,“這幾天身子弱,怕著涼了要喝藥,出門總要穿得厚實一些?!?
說著,就指給蓮娘看,居然是一點架子都沒有,也不藏私?!笆俏覀兗已绢^在這里捏了個褶子,就顯得腰身細些,并且褶子繃著,身前身后就不容易起皺了。”
眾人的眼神唰地一聲,都聚向蕙娘似乎不盈一握的小蠻腰。文娘恰于此時抱住雙臂,輕輕地打了個寒顫,“姐姐這一說,我也有些冷了?!?
便命丫頭,“煩你出去傳個話,令我丫頭把小披風送來,再取枚橄欖來我含?!?
少奶奶忙道,“橄欖這里也有?!?
說著,早有丫頭取過橄欖來,文娘插了一塊送入口中,過了一會,覷人不見,又輕輕地吐了——卻不巧被少奶奶看見。
少奶奶心中一動,掃了焦家兩姐妹跟前的骨碟一眼,見非但碟上,連碗里筷頭都是干干凈凈的,不比別人跟前,總有些魚刺、菜渣。她心里明鏡一樣:兩姐妹面上客氣,夸了鐘師傅的手藝,其實還是沒看得上外頭的飯菜,不過是虛應(yīng)故事,勉強吃上幾口而已……自己和婆婆雖然用了心,奈何這兩朵花兒實在是太金貴了,到底還是沒能把人招待得舒舒坦坦的。
正這樣想時,焦家丫鬟已經(jīng)低眉順眼,進了西花廳,手中還抱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文娘動也沒動,只安坐著和何姑娘說笑,那丫頭在文娘身邊輕輕一抖,便抖開了極輕極軟的漳絨小披風——一望即知,是為了這種室內(nèi)場合特別預(yù)備的。又半跪下來,伸手到文娘胸前,為她系上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