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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不才,就是那個被好心的金姑娘救回客棧的渾身冰冷應該早就已經死了的少年。”
此言一出,桓四娘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只是僵直著手指指著陸元青,仿佛見到了鬼一般,“你,你……”
“那么在下是不是可以這么判斷,親手脫去在下衣服的其實另有其人,而并非桓姑娘你呢?”
“你在胡說什么?”桓四娘開始只是低喃,而后卻忽然喊起來,“你胡說,你胡說!”
“桓姑娘,在下只是隨口說說,你先別激動,因為在下還有問題想要問你。”陸元青看了郭通一眼,見他點了點頭,遂繼續道,“一個女子孤身一人在如此荒僻的地方開客棧,如姑娘所言,此處幾乎沒有什么客人登門,那么你要靠什么活下去呢?在下曾經有幸參觀過姑娘的香閨,要說姑娘的衣服之精美該說在這桃園縣不排第一也要排到第二,因為那精美的面料在下只在錢府女眷們身上見識過。一個孤苦無依的女子只守著一家搖搖欲墜的荒野客棧,看不見幾個客人,卻能穿上只有桃園縣首富才有能力穿著的值錢布料做成的衣服,這點著實讓在下頗為好奇。當然,在下好奇的地方還有很多,比如說一個女子是如何從后山將一具女尸拖回客棧中的?又比如說在這樣荒山野嶺的客棧中,你一個女子如何有膽量把衣服從一個死人身上脫下來?莫非人不可貌相,桓姑娘不僅力氣大得驚人甚至連膽子都超出常人?”
腹中妻(11)幕后真兇
陸元青的一席話娓娓道來并不見咄咄逼人,可是卻讓桓四娘額頭的冷汗冒個不停。陸元青看她緊張的樣子,微微一笑道:“桓姑娘,在下還有最后一個問題。”
桓四娘聞言戒備地看著陸元青,卻聽他說道:“既然桓姑娘明明知道真正的金巧巧其實已經死在了客棧,為何在遇到另一名自稱金巧巧的女子登門錢家時,卻不敢開口揭穿她呢?莫非你有什么把柄握在對方手中,以至于你根本不敢指證她也是個冒牌貨?”
陸元青的話音剛落,卻聽那被他稱為冒牌貨的臉上有傷疤的“金巧巧”冷笑了一聲,“閣下倒是很自恃聰明。”
陸元青仿佛根本沒有覺察出對方口氣中那抹譏諷之意,稍帶謙虛地看著她道:“陳姑娘謬贊了。”
他的話一出口,那傷疤金巧巧臉色就是一凜,隨即緊抿了唇,默默皺眉。
“讓桓姑娘這個明明知曉金巧巧已死的人也不敢開口揭穿其假身份,能做到這一點必然是因為對方也深知桓姑娘同樣是個冒牌貨,能符合這一點的人,除了陳碧珠姑娘你,應該再無旁人了吧?”
陳碧珠卻是冷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話。
“事情至此當真是非常有趣了。兩名自稱錢家媳婦的金姑娘,卻原來沒有一個是真的。一個是在荒山野嶺開著一家無人登門的客棧的美艷老板娘桓姑娘,另一個卻是和真正的金巧巧關系非同尋常并揚言要為她殺了錢家所有人報仇的陳姑娘,那么在下真的很好奇,二位姑娘對于彼此的身份都心知肚明,為何彼此都沒有揭穿對方的身份,反而相安無事地在這錢府之內合演這一出戲碼呢?”
桓四娘和陳碧珠彼此對視一眼,皆靜默不語,卻聽陸元青接著道:“無利不來,無利不往,想必二位姑娘都對對方有所求吧?那就先來說說桓姑娘所求為何。啊,剛剛姑娘也提到過,想做這錢家的少奶奶,換言之就是大少爺錢永豐的妻子。哎呀,要說這桓姑娘對于錢少爺那也真算是情深一片啊,舉止親密、言辭乖巧,明明彼此才認識了不久而已,可是竟好像相伴了許久那般自然和親昵。據在下觀察所得,如果就兩位姑娘和錢少爺相處的情形來看,若說陳姑娘和錢少爺是剛剛相識,在下是相信的,可是若說桓姑娘和錢少爺是最近才熟識的,在下還真有些懷疑,你說是不是啊,錢少爺?”
陸元青的話鋒轉到了錢永豐的身上,卻見他素來就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一下子更顯得紙般單薄,“據在下所知,錢少爺今年已經二十有五了吧?如錢少爺這般家世人品又到了如此年紀還未成親的,真的是不多,似乎也有不少人登門給錢少爺說媒,最后卻都不了了之了。其實在下想,如果不是金巧巧登門,恐怕連錢老爺也不會想起還有這么一門親事吧?所以已有婚約這一條該不是理由,那又是為何呢?莫非錢少爺已有心上人?”
見錢少爺不答,陸元青也不以為意,轉頭又問陳碧珠道:“陳姑娘,如果剛剛桓姑娘所言非虛的話,你來錢府是來為金姑娘報仇的吧?這應該就是姑娘的有所求吧?如今錢老爺錢夫人都已魂歸離恨,想必這個結果是姑娘你樂見其成的吧?那么為何其他人還安然無恙地活著呢?尤其是錢少爺……啊,對了,在下聽說這錢少爺對陳姑娘那可真是一見鐘情啊,從姑娘入府開始,山珍海味、奇珍異寶就沒斷過,對了,據說還有千金難求的美顏圣藥雪還丹。據說此藥對于女子的容貌真是有博大的益處,可令丑者變美、美者駐顏,更神奇的就是它的去疤功效,那簡直就是……”陸元青一邊說一邊還不知死活地探身向前看了看陳碧珠臉上的傷痕,“果然是淡了不少啊。”
見陳碧珠聞言怒視他,才一摸鼻子急忙退后,“所以陳姑娘你不要說你真的愛上了這位錢少爺,所以想要放他一條生路,然后雙宿雙飛……”陸元青一邊說一邊瞅了瞅桓四娘,“這樣的話,桓姑娘恐怕是不會答應的啊。”
“所以依陸公子之言,陳碧珠和桓四娘因為對對方有所求,所以她們彼此沒有揭穿對方的身份,反而站在了統一戰線上攜手合作了?”郭通認真問道。
“合作倒也談不上,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沈白接口道,“不過依陸賢弟之言,就算二人合作了,恐怕在這錢府也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殺人吧?”
“不錯,沈兄高見。”陸元青點點頭,“陳姑娘和桓姑娘都是初來乍到,對錢府都不熟悉,縱觀錢老爺和錢夫人的死狀,這么復雜的布局,如果沒有個內應恐怕難以做到。在錢老爺死后,我曾經懷疑過錢管家和二夫人,但是在錢夫人死后,我卻覺得內應另有其人。”
陸元青說到這里忽然停了下來,只是抬眼看著錢少爺不說話,等到對方在他的盯視下開始眼神閃躲之后,他才微微一笑道:“諸位還記得錢夫人是怎么死的嗎?”
“不是中毒嗎?”郭通問。
陸元青點點頭,“大夫人是個謹慎的人,從金巧巧登門后,她就稱病不起,而錢老爺死后她更是幾乎沒有出過房門,甚至她也不肯再吃任何東西,為什么?因為她怕死。對付這樣一個怕死到已經草木皆兵的人,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她呢?她誰都不信。記得在下和沈公子曾想和大夫人面談,都被她拒之門外。她拒絕再見任何人,她把自己和外界隔絕起來以求可以保護自己,可是盡管是這樣,她還是有割舍不下的人,比如說錢少爺。”
“陸公子的意思是錢少爺殺了錢夫人?”郭通疑惑地問。
陸元青一笑,他看了一眼錢少爺,“在下不是這個意思。試問,誰會把有毒的東西光明正大地端給死者喝,等她毒發身亡后,再引眾人來懷疑自己呢?錢少爺是個聰明人,他自然明白這些道理,所以他那晚送去給大夫人的黑米粥中并沒有毒。”
郭通搖頭道:“本官有些糊涂了,那陸公子的意思是?”
“其實在下的意思是,大夫人心中放不下的是錢公子,反言之,也只有錢公子有了危險,大夫人才會鉆出那保護自己的殼。大夫人愛護錢公子的心真是令人感動,聽服侍大夫人的春杏姑娘說過,大夫人最討厭吃苦的東西,可是那夜錢公子送來的黑米粥,大夫人寧可事后多吃幾顆蜜餞,卻仍皺緊眉頭硬喝了下去,可見舐犢情深啊!雖然大夫人已經死了,可是她的尸體卻給我們留下了不少線索。”
“哦?陸公子快來說說有哪些線索。”郭通催促道。
“第一,眾所周知,大夫人是中毒而死,可是仵作驗尸的結果卻是死者喉中無毒,她中的毒僅僅集中在了三處,嘴唇和兩只手。很顯然,大夫人的毒不是喝下去的,而是接觸了某種東西后中的毒。第二,大夫人緊握的右手。當在下在仵作的幫助下打開了大夫人緊握的右拳時,發現了一個非常有趣的圖形,在下曾就此圖和沈公子研究過,此刻郭大人也可以看看這張圖。”陸元青一邊說一邊從袖口中取出了一張紙交給了郭通。
郭通接過來看了半晌,“似乎是只哨子的側面圖,但是很奇怪的就是哨子的結構似乎有點問題……”
“大人英明。”陸元青恭敬一禮又道,“此哨乃是一只暗哨,顧名思義,這是一只不用特殊方法就永遠吹不響的啞哨,同時也是一只殺人的哨子。”
“殺人的哨子?”郭通聞言有些吃驚。
“因為這毒就下在了這只暗哨上。大夫人的雙手發黑,而在她的右手掌心有一處更加發黑的殘留圖形,就是我剛剛給大人看的圖形。因為大夫人死前曾經用右手大力攥住過這只哨子,故此哨身上的毒便更加明顯地遺留了下來,形成了這個圖案。大夫人那時已經中了毒,她卻還要費盡心思這么做,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告訴我們兇手是誰。”
“那么這只哨子的主人就是殺死錢老爺和錢夫人的兇手了?”
“那倒未必。”陸元青搖搖頭,“大夫人還留了第三條線索。”
“還有第三條?”郭通驚訝地問。
“那就是大夫人的表情。”陸元青一邊說一邊嘆了口氣,“人都喜歡說謊,并且會出于各種目的而說出違心的話去欺騙旁人,但是死人不會,死人的表情尤其不會作假。要說起大夫人死后的表情,真可謂復雜啊,那其間似乎有失望,有震驚,有悲傷,還有一絲隱隱的得意,真是相當復雜。能牽動一個將死之人的情緒,那只能說明這人對于死者的重要性非同尋常,你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呢,錢少爺?”
錢永豐微微一窒,才苦笑一下,“陸公子這般胸有成竹,又何必問我?”
“好,既然錢公子認同在下的觀點,那么在下不才,不妨當眾推演一下大夫人被害當晚的情形。”
見郭通點頭,陸元青接著道:“大夫人自從金巧巧登門之后便日夜不寧,而錢老爺的死更是讓大夫人惶惶不可終日。她吃不下睡不著,想必精神也不會好。那夜她必也想早早就休息的,可是偏偏錢少爺送來了一碗黑米粥。人在困境中總是很軟弱,尤其在這又大又鬼氣森森的錢府中,失去丈夫的大夫人唯一可以信賴和依靠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的親生兒子了。所以盡管這黑米粥大夫人并不喜歡喝,可是她還是硬著頭皮喝下去了,但是她該是十分不喜嘴里那發苦的滋味,所以她吃了幾顆蜜餞。在下剛剛說了,那碗黑米粥里沒有毒,但是恐怕這蜜餞就有些問題了,而這才是送黑米粥來的人真正用意所在,因為送粥的人深知錢夫人的飲食習慣,也知道她若是喝了黑米粥后必然會吃蜜餞,但是毒也不是下在了蜜餞里,只是恐怕蜜餞中該是另加了一些別的東西。在下想,那些東西的功效不過是讓大夫人難以入眠、情緒煩躁外加虛弱無力罷了。”
“就這樣大夫人到了后半夜還是沒有睡著,忽然她聽到了窗外的聲音:母親,救我,救我!那是錢少爺的聲音!大夫人吃驚,忙翻身下床,甚至來不及穿上外衣,就推開了房門,然后她見到了暗哨的主人挾持了她的兒子錢永豐向花園的方向去了。她心中焦急,便也跟了上去。她不敢喊不敢驚動旁人,因為她不敢拿自己兒子的性命去做賭注,所以那暗哨主人扔給她一個東西時,她只得撿起來,依照對方的命令打開看。然后大夫人看到了哨子,她該是認識這東西的,吃驚地一把握在手心中,質問暗哨主人的身份,暗哨主人該是告知了大夫人他是何人。確認了暗哨主人的身份后,大夫人便知自己難逃厄運,她悄悄地用力握緊了哨子想要留下一絲痕跡,因為她知道她死后哨子主人一定會把哨子取走的,但是她又擔心她死后對方仍不會放過自己的兒子,所以她又做了另一件愚蠢的事,那就是吹了哨子。大夫人并不知道哨子上有毒,她只是想要吹響哨子,引人前來救下她的兒子,她所做的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母親最后的掙扎罷了,可是接下來發生了一件大夫人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陸元青說到這里定定地看著錢永豐:“大夫人怎么也沒有想到,暗哨主人竟然松開了對錢少爺的鉗制放聲大笑,他在臨死的大夫人面前說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那就是錢少爺,也就是大夫人的親生兒子竟然和暗哨主人是一伙的,他們聯合起來做了這場戲,為的就是殺她!大夫人當時的心情想必該是萬分復雜吧?她在死前才知道她的兒子竟然一直恨著她,恨到想要她死!她至死才知道了真相。”
四周死一般的靜寂,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齊刷刷的目光會聚到錢永豐蒼白的臉上,想從那張病弱的臉上找出一點點不安的神色,可是沒有,他依舊很平靜。
腹中妻(12)恨意纏綿
陸元青看著錢永豐毫無變化的神色忽然笑了笑,“如此想來,錢老爺的死和錢夫人的死有異曲同工之妙,兇手依舊是以錢少爺為要挾逼著錢老爺自己上吊的。郭大人,錢老爺是如何踏水上吊的手法,之前咱們都已經知曉了,但是能逼著錢老爺自己吊上指定好的那根繩子,如果不是對他至關重要的人,又如何能做到?再者說,如果是外人又怎么會這么熟悉錢府的環境,進而選中了那座五角亭呢?可見兇手是早有預謀,萬事俱備,只欠同伙!”
“錢少爺,外人都當你是個病秧子,軟弱可欺,可是他們并不知曉,其實你的病早就好了。你騙了所有的人,也包括你的父母錢老爺和錢夫人,因為你在心里根本就不信任他們是真的對你好。”
錢永豐忽然笑了,他點點頭道:“對,你說得對。我根本就不相信他們,二十年前能親手將我拋棄的人,你能指望他們有多在乎我?”
“爹不喜歡我,他很少看我,就算我對他笑得再討好,他也只是皺眉看向別處,仿佛只要我出現在他眼前,他就渾身不自在。可是他對永元不同,他總是抱著永元笑,陪他說話,耐心地哄他……記憶中只有我病得重時,爹才會坐在我的床頭凝視我,然后微微嘆氣。娘也是,似乎只有我病得快死了,她才會流淚然后抱緊我。我漸漸長大了,我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只有我病著,爹娘才會重視我,所以我只好一直裝病,我甚至覺得這樣也好,我真的不介意他們是因為我生病才對我好,可是那一天我終于知道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