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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七歲,我躲在爹的書房里,想讓他找到我,可是爹來了,娘也來了,噩夢也來了。他們說起了二十年前的往事,我那時才知道我還有一個無緣的未婚妻,也是那時我才知道我為什么自小身體就不好。”
說到這里錢永豐深吸了一口氣,“因為馬賊大肆殺戮的那夜,我是被父母拋下的孩子,我爹和我娘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把我扔在了荒郊野外,只因馬賊對我爹說,你的命和你兒子的命,你選一個。我爹放棄了我,讓我自生自滅,或許是后來他們良心發現,天亮了又來尋我。所幸我沒有被狼叼走吃了,只是他們找到我時,我的臉已經凍得發紫,呼吸微弱,后來便染上了病根。我以為我自小身體不好是天生的,沒想到我不過是個曾被父母扔掉的犧牲品罷了,難怪爹從不看我,娘也總是躲著我,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在乎過我。”
“每個月錢少爺都要去鄰鎮蔣大夫那里治病,不過在錢府出事后,郭大人曾經查問過鄰鎮的蔣大夫,蔣大夫卻說,錢府的診金倒是沒有差過一次,只是錢府的少爺他卻從未見過。那么敢問錢少爺,這每月一診的日子錢少爺離府到底去了哪里?”
“陸公子不是已經猜到了嗎,又何苦一問?”錢永豐語氣冷淡。
陸元青看了看跪在一旁的桓四娘,“桓姑娘和錢少爺乃是舊識,在下猜得沒錯吧?”
桓四娘神色惶然地看著錢永豐,依舊不說話。
“金巧巧和陳碧珠住進桓姑娘的客棧那夜,錢少爺其實也在桓姑娘的客棧中,而桓姑娘所能知道的一切,錢少爺必然也知道,想必那時錢少爺就有了整套殺人計劃,所以他明知道陳碧珠滿心殺意卻依舊放她離去了。想來讓桓姑娘假扮金巧巧上門的主意也是錢少爺的意思吧?脫掉在下衣服給金巧巧穿上的人是錢少爺,將金巧巧的尸體從后山拖回客棧的人也是錢少爺,而這些年暗中花錢在外養著桓姑娘的人應該也是錢少爺吧?那為什么錢少爺不把桓姑娘帶回錢府呢?嗯,在下猜測這并不是錢少爺的意思,那就應該是錢老爺和錢夫人的意思了。”
“我今年二十五歲尚未娶親,那些保媒的人都以為是我有病在身性情古怪,只是他們哪里知道這全部都是我爹我娘的意思。他們不許我娶親,我曾經不止一次提起過四娘,可是他們卻一口否決了,來歷不明的女人,他們說四娘是來歷不明的女人!”
陸元青嘆口氣道:“想來二十年前的事才是錢老爺和錢夫人的心結吧?”
“我恨他們,天知道我有多恨他們!”錢永豐忽然憤怒起來,“小時候拋下我只顧自己保命,長大后又對我視而不見,如今連我的婚事都要從中作梗。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所以你利用我和桓四娘替你殺人?”陳碧珠忽然冷冷道,“錢永豐,原來你早就知道我不是金巧巧了,那你裝模作樣地對我好是為了什么?怕我殺你還是心里有鬼?你給我雪還丹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內疚,哈哈,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卻還故意接近我。你根本就知道我不是金巧巧,哪來的內疚啊?”
“對啊,我是那種連親生父母都能下得去手的人,我怎么可能對你內疚?你本來就是要殺他們的,我助你達成心愿,這怎么能算利用?陳碧珠,你別忘了你是馬賊的女兒,你以為你真是名門閨秀嗎?也不過是同樣滿手血腥的人罷了,你憑什么指責我?”
陳碧珠死死地瞪著錢永豐,卻聽他繼續道:“你也不必恨我,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是來殺我全家的,不僅是我的父母,也包括我在內。如果我不對你好,你怎么會動搖?你怎么會放下對我的防備,吃下雪還丹呢?”
陳碧珠的面色一片蒼白,“你在雪還丹里做了手腳?”
錢永豐慢慢走到陳碧珠面前,“你要殺的人已經死了,而你對我來說也已經沒有用了,碧珠,你就安心上路吧。”
陳碧珠雙手都在顫抖,忽然有淚從女子倔強的眼底滑落,帶著絲絲的冰冷,“錢永豐,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錢永豐皺眉看了看陳碧珠的眼淚,“你明明是個聰明的女子,何必再問這樣的問題?”
“好,錢永豐,我也有一句話要告訴你。”陳碧珠一邊說一邊環上了錢永豐的肩膀,她低聲湊到他的耳邊,“盡管你騙了我,可是我還是喜歡過你的,在你開口說:你的溫柔藏在了你的冷漠后面時,我便喜歡你了。”
腹中妻(13)曲終人散
陳碧珠輕聲說完然后緩緩后退,直到此刻眾人才發現,錢永豐的胸口插了一把刀,刀鋒完全沒入了胸口,下手既精準又狠厲,看不出一絲拖泥帶水。
錢永豐干笑了兩聲,便倒了下去。郭通大驚,忙命人上前查看,卻見錢永豐掙扎著擺了擺手,他又側頭看了看陳碧珠,“謝謝你讓我死在了你前面,活到最后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碧珠,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你倔強的眼神和我小時候好像好像……”
陳碧珠猛抬起手捂住耳朵,“你住口!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桓四娘哭著爬到錢永豐身邊,一把攬住他,“永豐,你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四娘,你是不是也想問我愛不愛你?”錢永豐嘴角的血如斷線珍珠落個不停。
“我不問,不問!永豐,我不在乎!我知道我喜歡你就夠了,真的!我是真的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是錢府的少爺,也不是為了做什么少奶奶……我一直留著你的那件粗布衣裳,一直舍不得丟,你我初遇時你穿得那么普通,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錢家少爺,我只是單純地喜歡你,喜歡你這個人而已,永豐,永豐……”
“四娘……”錢永豐似乎還想說什么,只是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死亡的黑暗將他徹底籠罩了。
“生不能同衾,愿死同穴!”看似柔弱的桓四娘快速拔出錢永豐胸口的刀,反插入了自己的胸前,她的血流淌過錢永豐的胸口,終和他相融,難解難分。
“哈哈,瘋子,全都瘋了!”陳碧珠又哭又笑,“你們知道金巧巧臨死前對我說了什么嗎?她說她不恨殺死她父母的兇手,她也不想報仇,她說我爹養育了她這么多年,她只記得他的好,不會恨他的,盡管那夜我爹喝醉了說出了二十年前的真相,她也不恨……哈哈,我一直以為是我爹救了巧巧,可是沒想到原來害巧巧家破人亡的人,竟然也是我爹!巧巧臨死還在擔心我,她也不恨我!他們都死了,將罪過留給了我,我要怎么辦?我除了殺了錢家人,我不知道還能怎么對巧巧贖罪……反正我也快死了,就讓我去地獄里給巧巧賠不是吧!”
陸元青看著面前的兩具尸體嘆了口氣道:“我猜錢永豐并沒有想殺你。陳姑娘,你的雪還丹里應該沒有毒。”
“什么?”
“作繭自縛,害人害己。你助他解脫了,可是你的噩夢誰來結束呢?”陸元青又是長長地嘆了一聲,“錢永豐也錯了。錢老爺的兒子只有他一個,他又怎么會寵愛別人的孩子,而冷淡自己的親生兒子呢?”
本來看著面前這復雜局面的郭通正在為難,聽到陸元青的自言自語還是問道:“錢老爺怎么會只有錢永豐一個孩子呢?不是還有兩位公子、小姐嗎?”
“那都不是錢老爺的孩子,是管家錢忠的。”
“啊?”郭通驚訝地看了眼站在角落里一言不發的錢忠,著實想不通看起來這么老實的人怎么會做出這么不義欺主的事情來。
陸元青也看向錢忠和二夫人,“關于二十年前的真相,每個人都在說謊,你們也不例外。我想那夜你們說是前去探路想來也不是真的,說是私會應該比較妥當。其實你們兩情相悅本也沒有錯,錯只錯在錢老爺后來娶了如嫣做二夫人,而錢管家你并沒有阻攔。如果你是真心喜歡二夫人的話,你怎么能默不作聲地看著她嫁為人婦二十年呢?”
錢忠的嘴動了動,卻什么也沒有說,他只是看向二夫人,相顧無言。
“其實錢老爺早就知道永元少爺和永盈小姐不是他的親生骨肉,可是他裝作不知,你們也就以為他不知道了。二十年,這個富麗堂皇美輪美奐的錢府中所有人就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竟然還能相安無事,著實怪異。”陸元青搖頭嘆氣道。
“當年種下了惡因,如今結下了惡果,只是那當年的真相卻隨著已死的諸人一起埋沒了,再沒有人知道二十年前那場血腥背后的真相究竟是如何。是錢老爺見財起意還是馬賊貪婪殘忍,人性究竟是善是惡,誰能得知呢?”行走在華麗如夢的錢府中,陸元青有些感慨。
沈白聞言卻是摸了摸極有江南水鄉韻味的古木橋欄,“明明是南方人,卻背井離鄉隱在北方二十載。這桃源縣錢家如此富麗堂皇,若說當年那價值連城的血玉觀音和南海碧夜珠沒有落在錢老爺手中,我還真不太相信。”
“算了吧,大人。此案已了,我們還是快些回汴城吧。”
“也好,我們去和郭大人告辭,順便尋回我們各自的坐騎。不知道這幾日御風有沒有再欺負小灰?”沈白一邊說一邊看了看陸元青:“元青啊,你真令我驚嘆,從你我入錢府到案情真相大白,前后也不過五六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