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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其實很小,可是陸元青卻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看到了,沈白熄滅燭火用的是一根頭發。
能用一根頭發滅燈,尋常人恐怕難以做到。在他第一次于墳山腳下遇到沈白時,他就知道此人絕不簡單。
師父曾經說過,凡是練武的人,天長日久總會積累下許多戾氣,那種無形的氣息會讓靠近他們的同樣習武的人敏感地察覺到。可是沈白很與眾不同,在他身上沒有絲毫習武之人的氣場,只有那種令人舒適的自在感。
能悄無聲息地摒棄掉自身的存在感,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真的只是個不習武的尋常人。第二,他的內力精妙舒緩,潤化萬物卻能不動聲色。很顯然,沈白是后者。
可是此刻陸元青卻感到了沈白周身氣息的波動……他在生氣。
怎么忽然就生氣了呢?陸元青一邊習慣性地分析著,一邊卻慢慢閉上了眼睛,很多事他早已沒有資格去想,不如早點睡覺吧。
更漏點點,更顯夜的漫長。直到若有若無的細微響動驚醒了沈白。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摸向身側,卻是一手空,陸元青竟不在。
沈白心底一驚,他怎會睡得這么沉?元青呢?去了哪里?
他猛地掀開被子,翻身下床,一邊披衣一邊推開房門,可是他的腳步在看到蹲在房門口那黑漆漆的人影時,又頓住了。
“元青?你……”沈白驚訝地看著陸元青如同一尊雕像般靜靜蹲在房門前,在他身旁散落著無數黃色鎮符,那鎮符被夜風吹起,又慢慢隨風散開,之后再會聚,又散開……而陸元青此刻正執起一張黃紙,呆呆地看著,聞聽沈白忽然響起的聲音,他卻微微擺手,“噓,大人,你聽。”
沈白疑惑地在他身旁蹲下,側耳傾聽了片刻,“什么聲音都沒有啊,元青……”
“不……”陸元青擺擺手,“大人,你仔細聽,夜風中有女子的哭聲。”
沈白驚疑不定地又側耳聽了聽,“真的沒有,元青……”
“哎……”陸元青嘆了口氣,“無憂散!”他一邊說一邊拉住沈白的袖子,“大人,這錢府中果然有人弄鬼,我們這就去看看到底是誰!”
沈白卻反握住他的手,“你的手這么冷,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出來?”
陸元青似是才發現自己穿得很單薄,但隨即聳聳肩道:“無所謂,反正穿再多衣服,我身上也不會暖。”不過見到沈白只是披著衣服便道:“大人盡快整理好衣服,我們往西面去。”
“去那里做什么?”
“哭聲是從西面傳過來的。”陸元青一邊說一邊接過沈白遞給他的衣服快速穿好。
“我真的沒聽到哭聲。”沈白不解。
“那是因為大人你中了無憂散。”陸元青解釋,“掛在錢府圍廊上的鎮符被人下了無憂散,今夜起的是北風,而我和大人所住的房間在圍廊的盡頭處,被風吹落的鎮符勢必最終會會聚到你我房間的門口,一張鎮符不可懼,但是多了,那無憂散的威力便是成倍,大人是不是覺得夜里睡得特別沉?”
沈白聞言暗驚道:“無憂散?”
“裝神弄鬼的玩意兒。”陸元青舉了舉他拿在手中的那張黃紙,“一種讓人感覺遲緩的藥罷了。”
“元青怎么沒事?”
“大人,我經脈逆轉,早就和常人不同。”
陸元青說得云淡風輕,沈白卻無聲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并加快了前行的腳步。
一片漆黑死寂中的錢府像一座空蕩蕩的墳墓,安靜得仿佛行走在其中的只有陸元青和沈白兩個活人。
“人都去了哪里?”
陸元青道:“全是無憂散的功勞,整個錢府都掛滿了鎮符,除了圍廊,每個主宅院前都有,而對付不習武的普通人,一張鎮符的量就足夠了。”
“所以那夜鬼已經對我們起疑了?”
“也許只是試探罷了,畢竟在此時住進錢府的我們,又得錢老爺另眼相看,那夜鬼又怎么可能不起疑?不過這夜鬼既用無憂散,想必也不是想取我們性命,或許只是不想我們阻他辦事罷了。”
“元青覺得這夜鬼會是何人?”
“就目前來看,可疑之人有三個。”
“哪三個人?”
“錢老爺,還有那兩個都自稱是金巧巧的女人。”陸元青說出三人后,見沈白點頭才又解釋,“錢老爺說親眼所見金永年的夫人已死,可是這兩個都自稱金巧巧的女人卻說她們是金永年的女兒,這前后根本就是自相矛盾,所以他們三人之中必然有人說謊。”
沈白點點頭,“如果錢老爺說謊,那么兩個金巧巧當中或許有一個是真的,如果是兩個金巧巧在說謊的話,那么錢老爺所說二十年前的馬賊殺人一事就該是真的。”
陸元青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不知道讓馮義去客棧中找東西的是這兩個金巧巧中的哪一個?”
“對啊,還有客棧中那具奇怪的女尸,不知道是否與這件事有所關聯。”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沒有關聯,可是……”陸元青說到一半的話忽然沒了下文,沈白疑惑地順著陸元青驚訝的視線看過去,也是一怔。
陸元青與沈白已經一前一后跨進了西園,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形態古樸的五角亭,月光間或拂過這處幽靜的角落,所以那略顯涼薄的月光便時隱時現地打在那隨風輕蕩的慘白臉孔上。
五角亭緊鄰觀賞小湖的這面吊著一個人。此人所吊的方向與沈陸二人所站的方向呈橫縱之勢。
吊死的人是錢老爺,他的身上還寫著血淋淋的七個大字:殺人者,血玉觀音。
等到天亮衙門里的人登門時,錢府已經亂作了一團。桃源縣縣令郭通看著錢老爺被停放在亭旁綠地上的尸體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命仵作給他蓋上了白布。
“死者死因為何?”
“回大人,死者乃是上吊自盡而亡。”
“上吊自盡?”郭通走到發現錢老爺死尸的五角亭一隅,“這一面緊鄰湖面,死者腳下沒有踩踏之物,如何將自己吊死?難道是踩水不成?”此話一出,連郭通自己都覺得荒謬。
雖然郭通口中沒有絲毫責怪之意,可是桃園縣驗尸的仵作王賓還是漲紅了臉,“大人,我驗尸二十年,從未出過紕漏,大小案子無不是盡心盡力……”
“老王啊,本官又沒有說什么,你看你又急躁起來了。”郭通面相樸實,言語和氣,只是眼底似有沉痛之意,語氣便顯得有些疏離。
因為過度悲傷而暈過去的錢夫人在丫鬟的伺候下也來到了五角亭邊,聽到仵作的言論忽然神經質般笑了起來,“來了,來了,鬼殺人了,她一定想把我們錢家所有人都殺光才解恨啊!她下一個一定會殺了我的,我要躲起來,對,我要躲起來!”她一邊說一邊哆哆嗦嗦地四處翻找,似真要找個地方藏起來。
郭通驚訝地看著似悲傷過度而顯得有些癲狂的錢夫人嘆了口氣,忽然見那位叫做陸云的青袍少年踱步到了五角亭內,呆呆地看了看亭內的數根亭柱,終于他走到了其中一根亭柱前,異常緩慢仔細地摸了摸粗大的亭柱,而后他的目光停駐在這亭柱的某一處若有所思,隨后竟然微微笑了起來。
“沈公子,這位陸公子他……”郭通疑惑地問了問站在他身后不遠處的沈白,卻見這位沈公子只是神秘地搖搖頭,“郭大人,我這位賢弟舉止是有些奇怪,但是大人還是不要阻止他為好,這案子要破非要仰仗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