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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依土閉上眼睛,軟軟的躺倒下去。
就好像死了一樣。
她卻是很想死,可還不明白方落為什么要殺自己,又怎么能死。
方依土果然是不能死的,更不能死的不明不白,不情不愿。
過了半日,三公主的侍女過來召她過去。
方依土連忙洗了臉,攏攏發髻換上那身朝服。純白色的綢裙上有銀絲繡的團花花紋,走動間光華流轉如被云霓。寬袖的薄綢上衫是朝陽一樣的金紅色,也有著陽光的顏色。這套衣裳上外罩一件杏黃色氅衣,上繡些云紋。
到了三公主所住的宮殿,她正在樹下,一身淡藍色道袍,頭綰道髻,撫琴而歌。花園中彌漫著奇異的芬芳,她的衣裙如海水般清澈純凈,層層疊疊的褶皺如同海水的波濤,一舉一動都是那樣的柔美。三公主的面容清秀而甜美,配著這一身海天一色的淺藍道袍,不染朱華的沁人心脾。
“月靈興慶,沙祥發源。功參禹跡,德贊堯門。言容典禮,褕狄徽章。儀形溫德,令問昭陽,日月不居,歲時晼晚。瑞云纏心,閟宮惟遠。”那歌聲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悠揚,真正的天籟之音。
方依土靜立一旁,等到一曲終了,才緩步上前深深一禮,沉聲道:“臣方依土拜見三公主。”
三公主推開膝上的琴,坐在竹席上看著她,云淡風輕的微微一笑,道:“止歸不必多禮。請坐。”
“是。”方依土還記得這位三公主是極愿意與自己交談的像是普通朋友那樣親密,所以除了一見面時守禮而行,就不再計較繁文縟節,免得反倒讓她生氣。雙手接過三公主遞來的茶杯,道:“三公主叫我來有事么?”
“每逢蟠桃宴,無論男女仙人,不分歌舞彈唱,能冠絕全場的人就能得到一枚六千年生的蟠桃。”她盯著方依土,仔細觀察她的神色,暗恨她臉上沒有出現渴望的表情。但三公主也知道,就算方依土心里頭想要的不行,也不會露在臉上。
她飲了口茶,姿態頗為輕松隨性,更顯海棠春睡后的軟潤柔美:“嫦娥一舞驚魂,仙界中肯下場的人無法匹敵。二表哥若是肯下場,定能大獲全勝,但他連蟠桃宴都不屑參加,是絕不會當眾撫琴或舞劍的。其余的男仙,年輕些的大多是四大天王,鐵拐李呂洞賓一類,老的便是鶴發童顏,紫薇大帝倒是年輕,卻不可能下場,其余適當的也如他一般,都不可能拋棄身份下場獻技。”
方依土眨眨眼,沙啞的聲音淡淡的笑道:“哦,如果能有幸參加蟠桃宴,我一定好好看看嫦娥仙子的舞技。”
“嫦娥是極陰柔的,若以陽剛克之一定可以獲勝,可惜啊偌大的天庭,有身份高貴或愛惜羽翼不肯獻技的,有太老太小不能獻技的,有太高太丑不敢獻技的,竟沒有一人能壓制嫦娥。”三公主扼腕嘆息:“我雖然數次撫琴,卻終究不敵。我與嫦娥素來不和睦。你若能助我勝她,那枚蟠桃便是你的,我再送你御酒二十瓶。”
方依土愕然,聲音卻很溫柔:“我既不能歌又不擅舞,卻是有心無力。”
“別跟我裝,你有幾斤幾兩我清楚的很。你去找我七妹的時候,可和人跳綠腰跳的很起勁。”三公主哼笑:“你容貌英俊,若打扮的雌雄莫辯,穿一身俊俏風流的白衣,且歌且舞,或許可以讓她別贏的那么痛快。”
方依土暗自斟酌,卻分不出同意與不同意的利與弊,只得輕咳了一聲:“女樂中我只會綠腰,如今在守喪,私底下跳跳倒還可以,不能在蟠桃宴上獻丑。”
若是同意了,還要和嫦娥分個輸贏勝負,若贏了還則罷了,若輸了不知道三公主又當如何?可怎能獲勝?
若不同意,三公主是不是會憤恨?若同意了,金母娘娘是否愿意三公主當眾撫琴吟唱?
也罷也罷,自己能在臨死前見到金母娘娘、能成仙,只因三公主極力美言,這件事既然自己知道了,又有什么是不能為三公主的心愿去做的?全當是回報吧。
三公主說:“過去曾有一次,韓湘子吹簫,龍女獻舞,要不是他倆人眉來眼去的觸犯了天規,那一次的蟠桃宴上定然是她二人取勝。還有一次,呂洞賓變掉了胡子,半醉舞劍,要不是他醉后摔了一跤,嫦娥也輸了。還有一次,百余位花仙子聯手獻舞,若不是裙裾飄飄,絆倒了一個仙女,那一次嫦娥也輸了。還有一次,紫薇大帝撫琴,他是我二姐夫,撫琴也就罷了,他一直當眾沖二姐飛眼,氣的娘娘沒算他贏。”
“那呂洞賓素有風流倜儻的美名,三公主為何不讓他再試一次?”
“蟠桃宴亦是我娘的壽日。娘娘那一次對前來祝壽的眾仙說:這幾多仙,誰來給我做壽都可以,就是不讓呂洞賓來,他貪圖酒、色、財、氣。那時候呂洞賓喝的酩酊大醉,卻也聽見了這一番話,再往后每逢蟠桃宴就去找我二表哥喝酒,除非娘娘下旨請他,否則絕不再來。”
方依土忍不住的微微一笑,這喜歡慪氣的金母娘娘和傲骨凌云的呂洞賓,可比凡間。
三公主拾起扇子搖了搖,笑道:“我說了這么多,我問你止歸,舞劍你是會的不是?”
方依土暗下決定,坦誠的望著她,薄唇含笑:“劍舞是勉強還行,可卻是極似男子的,說是女人都沒人相信,只怕到時候有人說好男不跟女斗。”
“哈哈哈哈哈,男子舞劍助興正是及恰當的!”三公主為她一句哈哈的笑了半響,笑顏如花道:“我為你撫琴吟唱,你拿我的劍試著舞一舞。”
方依土這些日子礙于宮室內地方不大,宮室外人來人往,兩處都不方便練武而正有些手癢。當下拔劍而起,邁步在中庭站定,隨歌而舞,一曲終了真是美人如玉劍如虹。
撫琴的美人如玉,她手中寶劍如虹。
三公主一雙纖纖素手虛按弦,皺眉道:“舞的極好,但這詩與你不和。這詩不及你疏狂,若配在一處,顯得這詩死板,顯得你無禮。”
方依土默默點頭,忽然道:“三公主,聽我這一曲如何。”她不會撫琴,只得擊節而歌,微啞的聲音很有氣魄,曲調正如大漠孤煙,雖不婉轉卻也壯麗。
半吟半唱:“華燁燁,固靈根。
神之斿,過天門,車千乘,敦昆侖。”
她抖了個劍畫,使了個倒插梅花式,盈盈一拜,不急不緩的舞動起來。
“神之出,排玉房,周流雜,拔蘭堂。
神之行,旌容容,騎沓沓,般縱縱。
神之徠,泛翊翊,甘露降,慶云集。
神之揄,臨壇宇,九疑賓,夔龍舞。
神安坐,翔吉時,共翊翊,合所思。
神嘉虞,申貳觴,福滂洋,邁延長。
沛施祐,汾之阿,揚金光,橫泰河。
莽若云,增陽波,遍臚歡,騰天歌。”
三公主在心里默默的把詞過了一遍,笑道:“看來你是早有準備啊。這詩就是為了奉圣所做。止歸,瞞我可不應當。”
“豈敢欺瞞公主。”方依土呵呵一笑,解釋道:“這是凡間皇帝有一年宴飲時上與文武群臣跳祈福舞的時候所配的歌,很是喜慶吉祥。”
三公主點點頭,道:“侍女說,你在閉關?”
“是的。”
“為什么閉關。”
方依土隱去笑容,沉默良久,眼中浮現一種濃郁的悲哀和蒼涼,許久才道:“為了去問方落一個問題。”
“他為什么殺你?”
“就是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