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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李光弼來書中多囑李亨勿要喪失信心,他認為安祿山謀反不得人心,其勢難久,朝廷只要穩扎穩打,定能剿滅叛軍。然哥舒翰兵敗如山倒,皇帝也因此逃往蜀中,李光弼遠在常山郡難知此情。李亨之所以速派信使前往常山,其實最想詢問李光弼對眼前大勢的看法。
李亨聞言喃喃說道:“是呀,我們果然隨大隊入蜀嗎?”然后緩緩坐下皺眉凝思。
李輔國不明其意,心想若不入蜀,又有何方可去?
李亨心間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起來:該是擺脫揮之不去的那團巨大的陰影的時候了。
多少個晨昏之時,李亨在鏡中看到頭上漸生白發,哀憐不已:這個太子之位,莫非要坐到滿頭白發之時嗎?李光弼此前的來書中,多次向李亨勾勒了這樣一個對陣形勢:只要官軍固守潼關,與叛軍長期相持,屆時郭子儀和李光弼可以率軍逐步占領河北地面,再將安祿山的老巢范陽攻下,就可持叛軍將領的家屬相脅。如此到了反攻之日,官軍可自北、西、東、南四個方向同時向洛陽壓迫,則叛軍定會土崩瓦解。李亨此時想道,潼關失守長安丟失之后,官軍看似一敗涂地,然朝廷還擁有西北、朔方、河東諸郡、江淮之地以及蜀中,河北還有郭子儀和李光弼的兩支勁軍,并未到山窮水盡之時。
李亨由此拿定主意,斷然道:“我們不去蜀中,明日須向朔方而行?”
李輔國道:“我們不去蜀中,難道圣上也去朔方嗎?”
李亨道:“父皇欲去蜀中,我如何能攔阻?蜀中固然內外險固,無非守勢而已,安祿山雖一時難以攻下,官軍又如何攻得出來?反觀西北之地,若令郭子儀和李光弼自河北會師,我們坐擁西北之地,就進可攻,退可守。”
李隆基此時銳意已失,只想找到一個穩妥的地方喘息而已。李亨此時心有大志,打定了與安祿山相抗的主意,眼光就與李隆基大不相同。平心而論,李亨此時決意棄蜀北上,再以郭子儀和李光弼所部為平叛主力,實為扭轉眼前之勢的唯一良策。
李亨心中既有主意,是時雖疲困無比,然興奮難寐,就與李輔國等親隨密謀一番,然后分頭行事。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五日,老天仿佛為了適應李隆基的心情,夜半之后即狂風大作,繼而暴雨如注。比及天明,小雨依然淅淅瀝瀝,連綿不斷。辰牌三刻,李隆基步出驛門,隨行人馬開始緩緩行進。李隆基側頭向北眺望,前一日此時尚相伴左右的楊玉環已人鬼殊途,正長眠在那高岡下。李隆基思念至此,心里又是一陣抽緊,遂閉目穩定心神,就覺得飄拂到臉上的雨絲,如玉環那滿頭青絲般起舞,似向自己傾訴別去衷腸,其中既有傷感,又有幽怨,不覺兩眼又流出清淚。
車駕在雨中行走更顯緩慢,此去成都路途遙遠,尋常驛卒行走尚需二十余日,如他們這樣緩慢而行,至少月余方至。李隆基隨著鐵輿的搖搖晃晃,漸漸止住了淚水,又有困意襲來,就在那里睡了過去。
驀地,前方的先導止步,行進的隊伍也就戛然而止。李隆基此時如驚弓之鳥,感覺車駕停止了走動,頓時一激靈睜開眼來,疾聲喊道:“力士何在?力士何在?”
高力士聞言急忙跑到李隆基面前,李隆基問道:“前面有何事發生?為何不走了?”
高力士稟道:“臣已然問過了。前面不知為何聚集了數百村民,他們遮道相阻,懇求陛下不要入蜀,就留在此地集合官軍與叛軍相抗。”
李隆基聞訊不由得長吁了一口氣,心想只要不再發生波折最好,就吩咐高力士道:“這些百姓眷戀本土,并不為錯。也罷,可取出一些財帛等物散與他們,讓他們自顧安命吧。你囑前隊辟開道路,我們先行,讓太子帶領后軍撫慰他們。”
高力士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兒,車駕又開始緩緩行進。李隆基行經那些百姓身邊之時,只見這數百人牽衣攔道而哭,果然情切意真,心里又是一酸,只好低頭而去。
前隊行了一個多時辰,眼見臨近中午,就停止前進就地造飯。他們用完午飯,并不急著行走,要在這里等待太子率領的后隊。然時辰一刻一刻地飛逝而去,后面的來路上難見太子人影。
李隆基心中忽有預感,就讓高力士派人沿來路返回,以偵太子及后軍行蹤。三騎馬由是疾馳而去,較之大隊車駕的緩慢而行,這些快騎要迅疾許多。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前去偵知的三騎返回。李隆基急忙問道:“太子為何不來?”
其中一人答道:“稟陛下。我等到了馬嵬驛前,就見那里又聚集了數千人。他們皆為臨近的村民,就此將太子和后軍團團圍困,不讓太子隨同陛下行走。”
李隆基覺得奇怪,馬嵬驛附近村落稀疏,為何能有數千人聚集?
那人繼續稟道:“我等奮力擠入人群之中,如此得見太子之面。太子言道,鄉民情殷意切,極力挽留太子抗擊叛軍,太子決計不再隨陛下入蜀,就此帶領鄉民北上朔方募兵,以驅除安賊。”
李隆基此前的預感得到證實,看來太子決計與自己分道揚鑣,他要獨力擴充自己的勢力了。李隆基想起楊玉環昨日猝死,今日太子又分道而去,心中感觸良深,不禁仰天嘆道:“天也!”
瞬息之間,李隆基腦中閃出了帶人將太子追回的想法,然太子所帶后軍千余人,萬一后軍已奉太子為主,見面后兩者再混戰一番,豈不是損人不利己之策?李隆基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又思太子留在北方,可以召集官軍抵御叛軍,自己入蜀求安,讓太子獨當一面于國事有利,心里就另外有了主意。他就問高力士道:“太子妃張良娣在此吧?嗯,你選出數名妥當的宮女隨侍,把她帶過來。”
李隆基又喚過陳玄禮道:“太子今后在朔方,身邊須有衛士相護。后軍千余人太少,可從這里撥出一千人,由你帶領前去相護太子。玄禮啊,你隨我日久,今后須以忠心侍奉太子吧。”
陳玄禮前一日主持兵變,令李隆基感觸良深,他現在讓陳玄禮隨護太子,自是以為陳玄禮已與自己離心。其實不唯李隆基這樣想,就是陳玄禮本人也知經過了這場事兒,皇帝定然會對自己有顧忌之心,就聞言伏地叩首,兼而涕淚橫流道:“臣奉旨撥出千人前去相護太子,然臣自從隨了陛下,決計不敢離開陛下左右。請陛下體恤老臣之心,恩準老臣隨侍陛下吧。”
此時張良娣也來到李隆基的面前,李隆基見陳玄禮如此動容,就嘆道:“你不愿隨太子,就還在朕身邊吧。你起來吧,速速去調兵,這就相護著張良娣去尋太子吧。”
陳玄禮不愿意離開李隆基,自是想表明發動兵變實為劍指楊國忠,其目的在于維護皇帝,自己對皇帝的忠心也不改。然李隆基并不領情,后數日,李隆基詔壽王李瑁統制禁軍,就將陳玄禮撇在一邊。
如此分兵,李隆基身邊隨侍之人僅剩千余人。眾人冒著淅瀝小雨再復上路,李隆基兩日內迭遭兩場大變,心中灰暗實已到了極致。他蜷縮在輿中一角,似在半睡半醒之間,連話都不想多說。
入蜀隊伍在路上又行了二十余日,他們先到扶風郡再到陳倉,然后越過大散關進入漢中地面,其后沿嘉陵江向南,即為崎嶇的蜀道。他們越過險峻的劍門關之后,七月十三日到達普安郡。劍南節度留后崔圓等人已相繼前來迎駕,崔圓原為楊國忠的心腹之人,其見了李隆基之后頗盡臣子本分,令李隆基大為心安且感動,竟然流淚對高力士等人贊道:“世亂識忠臣啊。”當即授崔圓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此前路途中,李隆基心傷楊玉環之死,又嘆太子不辭而別,心中就有無數哀怨,到了此時此地,心緒方才好起來。
李隆基其實不知道,此日此時的靈武城里,太子李亨已自稱皇帝,在靈武城南樓即位,其頒布冊書,大赦天下,改元曰“至德”,遙尊李隆基為“上皇天帝”,授任追隨自己的三十余人為文武大臣。其中郭子儀為兵部尚書、靈武長史,李光弼為戶部尚書、太原留守,二人皆為同平章事,是為宰相職。
李亨的制書中寫道:“朕聞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時。知皇靈睠命,不敢違而去之;知歷數所歸,不獲已而當之。在昔帝王,靡不由斯而有天下者也。乃者羯胡亂常,京闕失守,天未悔禍,群兇尚扇。圣皇久厭大位,思傳眇身,軍興之初,已有成命,予恐不德,罔敢祗承。今群工卿士僉曰:‘孝莫大于繼德,功莫盛于中興。’朕之所以治兵朔方,將殄寇逆,務以大者,本其孝乎。須安兆庶之心,敬順群臣之請,乃以七月甲子,即皇帝位于靈武。敬崇徽號,上尊圣皇曰上皇天帝,所司擇日昭告上帝。朕以薄德,謬當重位,既展承天之禮,宜覃率士之澤,可大赦天下,改元曰至德。內外文武官九品已上加兩階、賜兩轉,三品已上賜爵一級。”
天下人見了這段話,當知李亨之所以為皇帝,實為父皇傳位,他在靈武稱皇帝也就變成名正言順了。
李隆基何曾有過“傳位”的想法了?他此時在普安郡安下心來,繼續以皇帝之身行事。多虧此時音訊不通,否則天下人定然迷惑:為何同時有兩位大唐皇帝?
李隆基頒下《幸普安郡制》,制文首先緬懷了大唐盛業,指出自李隆基即位以來,“垂五十年,中原幸無師旅”,然由于皇帝陛下的不明,遂令賊臣內外為患。這里的內外賊臣,外指安祿山,內指楊國忠,說明李隆基經過這一路上的反思,已然徹底地認清了楊國忠對朝堂的危害,從而將楊國忠定性為逆臣。制文中還寫道:“伊朕薄德,不能守闕位,貽禍海內,負茲蒼生,是用罪己責躬。”此制文本由賈至擬撰,這段話卻是由李隆基親筆添上,此文雖未以“罪己”冠名,然天下人讀到此處,當知皇帝推心置腹,深深追悔自己往日的過失,因而下詔罪己!
李隆基雖老來怠政昏庸,其畢竟為睿智的本性,經歷此大難,方能以清醒的眼光再觀往事。那日行到咸陽望賢宮之時,老者郭從謹向李隆基進言一番,對李隆基震動很大。此后再經馬嵬之變及與太子分離,李隆基一路上細細默想,方有了罪己的想法。
李隆基在制文中還對天下大勢進行了一番部署。以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使,讓其南收洛陽、長安,擔負平叛的重任。
制文中還構筑了對安祿山的包圍圈,以永王李璘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使;以盛王李琦為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使;以豐王李珙為武威都督,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使。
縱觀此制文,李隆基先追悔罪己,繼而以李亨為兵馬元帥,諸皇子分路協助致力平叛,其眼光部署皆為上乘。惜李亨已在靈武自立為皇帝,則此文就與李亨有沖突之嫌了。
七月二十九日,李隆基一行抵達目的地成都。他們自六月十三日離開長安,至今整整四十六天;出發時五千余人,如今到者僅一千三百余人。
崔圓將李隆基奉入事先準備好的行宮。該行宮此前系原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的使院,其院宇華麗、竹樹茂美,實為盛景之地。李隆基一路上顛沛流離,或饑或寒,如此乍入行宮再處錦繡叢中,竟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李隆基的皇帝生涯,又在成都延續了十四日。其間他先頒大赦令,重申普安郡時所提出的平叛措施,書中寫道:“朕用巡巴蜀,問勵師徒,命太子北略朔方,諸王分守重鎮,合其兵勢,以定中原。”其還提出了對待叛亂脅從官員的新策,明確指出“安祿山脅從官,有能改過自新,背逆歸順,并原其罪,優與官賞”,以圖分化安祿山的勢力。
李亨在靈武稱帝之后,當即派出使者前往成都,要將自己即皇帝位的訊息奏知李隆基。使者自靈武出發之時,李隆基尚在普安郡,此后他們又同時向成都進發,其間就隔有十余日的路程。李隆基進入成都行宮的第十四天,靈武使者方才進入成都請求覲見。
李隆基現在偏安成都,早將平叛大計交予諸子,現在李亨來使,他明白朔方在抗擊叛軍中的地位,心中渴望知道朔方的近況,就急令使者入室稟報。
使者入室后,例先行叩拜之禮,李隆基令其平身,使者手捧一書呈于李隆基,口中說道:“上皇天帝,此為皇帝陛下所奉上表,請予御覽。”
李隆基大惑不解,轉視高力士道:“嗯。朕如何成了上皇天帝?皇帝陛下又是何人?”
那使者躬身說道:“皇帝陛下已于七月十三日于靈武即皇帝位,并改元為至德元年。皇帝陛下書中所述甚詳,上皇天帝閱之可知。”
李隆基此時方知李亨已即皇帝位,其心中鼓蕩,臉上顏色不免古怪,遂展表閱覽。他將書仔細看了一遍,許久未語,最后緩緩說道:“哦,原來是亨兒尊朕為‘上皇天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