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隆基眼中涌出老淚,嘆道:“朕廢了貴妃之位,僅保其命不可嗎?”
高力士道:“眾將士之所以未曾入驛擒拿貴妃,實基于圣上之威及陳將軍往昔統馭之功,若時辰久了,臣深恐事態擴大。陛下宜速斷之!”
李隆基心頭雖亂,也明眼前局勢。那一刻,他心間忽然感嘆,自己貴為天子,竟然不能保有自己的寵妃之命,由此萬念俱灰。地上的陳玄禮一直叩首不已,李隆基明白這二位臣子實慮及己身安危,遂長吁了一口氣道:“也罷,力士,你去辦此事吧。”其說完話,就頹然坐于地上。
高力士知道眼前時刻危急,就說了一聲:“陳將軍速侍圣上。”然后急急地帶著數名太監跑向室內。
高力士先令數名太監將楊玉環引入驛后的佛堂,再令一太監將白綾懸于房梁之上,然后伏地叩首道:“事態緊急,乞貴妃娘娘救圣上之危?!?
楊玉環此時已知外面兵變,又從太監口中得知楊國忠之頭懸在驛門之處,姐姐也死于非命,心中大懼,臉上梨花帶雨。她聞聽高力士之言,反而平靜下來,問道:“妾若身死,果然能保圣上安危嗎?”
高力士急聲道:“將士們害了楊丞相,生怕貴妃今后在圣上身邊對他們不利。圣上不忍賜死貴妃,然時辰久了將士們容易激變,老奴特來懇求貴妃……”
楊玉環打斷高力士的言語,說道:“不用說了。若因妾身之故,使圣上處于危急境地,妾當以死維護圣上。唉,不料未能訣別,就請高將軍向圣上轉呈妾意。”
楊玉環走至佛像前,默默地向佛禮拜。禮畢,她徑直走向白綾處,將頭頸伸入綾中,然后自己蹬開了凳子,一縷香魂由此升天。
高力士令將楊玉環的尸身抬至院中,自己疾趨前門。李隆基此時頹坐地上,看到高力士前來,已知他辦完了事兒,豆大般的淚珠就不絕地滾出眼眶。高力士觀此情狀,心中也是一酸,然他知道大事要緊,就轉對陳玄禮道:“貴妃之尸已陳院中,陳將軍,你速去喚來一些領頭之人入院驗尸,然后令眾人散去吧。”
高力士攙扶著李隆基,緩緩進入室內。
將士們得知貴妃已死,遂收心散去。經過如此一番折騰,夕陽已開始散出最后的余暉。到了這般光景,大隊是日無法前行,當晚就要宿在馬嵬驛中。
楊國忠臨死,還拉上二十余名吐蕃人陪葬,這些吐蕃人死得實在冤枉。此后吐蕃贊普聞聽所派使節被殺,頓時大怒,就趁著大唐西北軍力空虛的時候,大舉攻入隴右、河西和安西之地,大唐的西域通路由此斷絕。
高力士待李隆基的情緒稍微平復一些,輕輕問道:“陛下,將士們看了貴妃的尸身已然散去,臣令人將貴妃尸身置于佛堂,陛下是否移步一觀?”
李隆基實在不相信活色生香的楊玉環已然與自己人鬼殊途,剛剛平復下來的情緒又復激動,眼淚不絕落下,就搖搖頭道:“罷了,朕不想見她死人之面。力士,你先在左近找一個地方將她葬下吧?!?
高力士道:“或者將貴妃的尸身搬入蜀中,與其父母葬在一起?否則貴妃獨自在此,也太孤單了一些?!?
“胡說,她是我的妃子,將來須與我葬在一起!嗯,你也同時將楊國忠等人的尸首收攏收攏,讓他們入土為安吧。兩京終有光復的時候,屆時再來替她移墓吧?!?
馬嵬驛向北不遠有一土岡,被稱為馬嵬坡。高力士就在岡下掘坑,將楊玉環等人葬在此處,為防別人盜掘,高力士與陳玄禮僅尋來親近之人秘密安葬,甚至在驛所附近設有疑冢。由于他們行事頗為隱秘,有人掘發疑冢之后發現其中僅有楊玉環的衣冠,由此妄言楊玉環未死,也就引申出了許多美妙的傳說。
高力士辦完了這些事兒入驛向李隆基復命,李隆基道:“哦,你要記準貴妃墓的方位,將來我要去憑吊一番。唉,我今日周身無力,心中沉重如鐵,竟然沒有最后看她一眼。力士,她此時在陰間,會不會怪我薄情???”
高力士看到李隆基率性如此,就哽咽著說道:“陛下……”話剛出口已然淚飛如雨,后面的話就無法說出了。
將士們殺了楊國忠和楊玉環,又覺饑餓,眼見夕陽西下,遂四處尋食,好歹混飽了肚腹。
夜幕張起,大家經過午后這場血雨腥風,腦中回復清明,忽然就明日趨向開始了爭論。事情還是從楊國忠被殺后開始引起,有人以為蜀中由楊國忠經營多年,那里的將吏勢必與楊國忠“連謀”,若此數千人入蜀之后,實在微不足道,說不定楊國忠的同伙會危及皇帝和眾人,因此不主張入蜀。此議一出,頓時議論紛紛,有人主張往朔方,有人提議到太原,更有人提出返回京師,由此莫衷一是。
李隆基在太子等人陪同下勉強進了些晚膳,眾人看到李隆基遭此大變神情郁郁,場面就顯得頗為沉悶。待高力士和陳玄禮將眾人議論稟知李隆基,李隆基毫無興致,僅淡淡地詢問李亨道:“朕寸心大亂,毫無思慮,太子以為應去何方呢?”
李亨此次出京后一直隨后軍行走,午間休息時也未入驛中陪伴父皇左右,所以未曾目睹驛中兵變。待事情完結后,方急急入驛陪伴李隆基身邊。他聽到李隆基問詢,即脫口答道:“兒臣全憑父皇主意?!?
李隆基有些不滿,搖了搖頭,嘆道:“我心力交瘁,能有什么主意?太子呀,如今危難之際,你須多替我分一些憂?!?
李亨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聞言后答道:“兒臣愿替父皇分憂,父皇盡管吩咐。”
李隆基又長吁一口氣,就轉對高力士道:“高將軍,我意還是入蜀,然不可再因此生出變故。這樣吧,你代朕召集隨行大臣和將領議論一番,還是要心齊歸于一處,方為妥當?!?
高力士見皇帝如此說話,明顯是受了白日兵變的刺激,由此心有余悸,不敢再與眾將領面對。他于是攜同陳玄禮一起,走到驛門外張著火把開始議事。
眾人依舊吵吵嚷嚷,各持己見。高力士待眾人說完,方緩緩說道:“太原雖固,然地與賊鄰,且那里原屬安祿山統轄,則人心難測;朔方靠近邊塞,那里人一半為蕃戎之人,易生變數;西涼懸遠,沙漠蕭條,大駕難動,人馬難行,且那里物產缺少,恐難持久。蜀中雖窄,然那里土富人繁,表里江山,內外險固,則蜀道可行。”
高力士逐個分剖了利弊,最后認為還是入蜀為宜。眾人聞言頗為信服,然數人終對楊國忠不放心,就有人說道:“高將軍所言甚為有理,然楊國忠久在蜀中經營,說不定有連叛之人。我們人數太少,萬一入蜀之后被楊國忠的余黨相攻,如何是好?”
高力士決然道:“蜀中郡縣一樣為大唐之土,又如何成了楊國忠的私人地面?大家莫非忘了嗎?穎王已奉旨事先入蜀,他此時已在入蜀沿途驛中設好了儲供,請大家放心,蜀中將吏定會恭迎圣上駕臨,且使大家免去饑餓困頓之厄。”
強權之下,大凡威權喪失之時,人們方敢議論紛紛。眾人這日殺了楊國忠,又逼皇帝賜死楊玉環,他們覺得昔日仰之彌高的皇權不過如此,因而才敢出聲議論?,F在高力士逐個駁倒欲往之地,力促入蜀而行,眾人方才想到,皇帝欲往何方是皇帝的事兒,哪兒有他們說話的份兒?由此不再多言,次日入蜀就成為定議。
李隆基知道了議論的結果,就平淡地說道:“既決意入蜀,就讓大家早點休息,明日還要趕路。太子,你不用候在這里,也去歇息吧?!?
李亨躬身退出,就回到自己的棲身之地東廂房歇息。
陳玄禮當時尋到太子李亨,婉轉表達了欲誅楊國忠的心意,李亨一貫謹小慎微,此時猜不透陳玄禮的真實心機,就在那里沉吟不答。
陳玄禮有些著急,疾聲說道:“太子,若不誅殺楊國忠,路上定有禍變,則勢必危及圣上和太子。臣請太子做主?!?
李亨嘆道:“陳將軍不可如此說話,我為太子,亦為父皇的臣下。如此大事,最好還是恭請父皇示下才好,我縱想做主,又如何能做主了?”
“太子應當知道,楊國忠與貴妃隨侍圣上身邊,圣上如何肯責他們一句?太子,事態緊急,臣擔著天大的責任,無奈出此策,心中還是記掛著圣上和太子的安危。若太子不便回答,還請太子將臣剛才說的話永藏心間,不可對外泄露一句。”
李亨多年來生怕父皇猜疑,盡力收斂自己的言行,日子過得戰戰兢兢。當李林甫屢行大獄,意圖從外戚那里攀誣李亨的時候,李亨不惜接連休掉二妃以圖自保;楊家威勢凌然,李亨選擇了努力避讓的方式,不敢讓自己進入楊國忠的視線之中。李亨是年已四十余歲,他能長期將自己裝扮得乖覺恭順,在李隆基和百官眼中實為一名碌碌無為之人,這份隱忍功夫常人難及。
對楊國忠而言,李亨將其劣行瞧在眼中,絕不出言一句,心中早對楊門一家橫行京城厭惡之極。其實李亨的這份冷靜,也讓楊國忠恐懼,當李隆基決定御駕親征、令太子監國的時候,楊國忠頓時感到末日將臨,就與楊家姐妹一起勸說李隆基取消此議。
現在皇帝帶隊西逃,隨行的數千禁軍就成為舉足輕重的力量,陳玄禮職掌禁軍,他若有意誅殺楊國忠,實為天賜良機。李亨當然樂見這種局面,若楊國忠身死,對李亨的安全而言就增加了不少平安。
李亨一開始摸不清陳玄禮的真實心機,就選擇推卻以察其意。剛才陳玄禮話中的意思,擺明了就是太子不首肯,他們也會決意去干,李亨由此心花怒放。他覺得自己不可過于冷漠,最好添火加柴,力促此事辦成,就可永絕父皇身邊最大的禍胎,遂說道:“楊國忠胡作非為,今日國難,恒由其起!陳將軍若能上應天意,下順民意斬殺此賊,我并無異議。只是此事重大,須妥善籌謀才好。請陳將軍放心,我絕對不會向外泄露一句的。我也想叮囑一句,將來此事不管成敗,父皇面前,還請陳將軍不要提及我名?!?
陳玄禮看到李亨支持此議,心中大喜,就拱手說道:“末將今日既得了太子之言,則信心倍增。請太子放心,將來就是??菔癄€,今日所言終將爛于末將肚中,絕不會對外泄露一句?!?
馬嵬兵變的核心人物實為陳玄禮、高力士和李亨三人,陳玄禮和高力士之所以發動此變,主因在于保護李隆基路途安全,而李亨同意此議,心間又有其他想法。事發后三人絕口不提密謀之事,后世也就有了許多妄測。
李亨當時目送陳玄禮的身影向前疾馳,心中不由得嘆道:陳玄禮向為父皇虔信的忠順之人,不料出京未遠,心中就開始醞釀大事,可見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
待陳玄禮領兵誅殺楊國忠,又逼死楊玉環,李亨一直緊繃的心就安然落了下來?,F在高力士力排眾議,決意翌日仍然赴蜀,李亨的心中又若有所思。他回到東廂房,召來貼身太監李輔國悄悄問道:“信使還沒有回來嗎?”
李輔國嘆道:“信使出京之時,尚不知圣上要幸蜀。他就是此時回京,也難尋我們的蹤跡。”
李亨與李光弼一直來往甚密,其信使頻繁在兩地間穿行。李亨每遇大事,特別是近來的軍國大事,皆要傾聽李光弼的主意。
李亨決然道:“明日再派人與李光弼聯絡,讓他速就眼前情勢評估?!?
李輔國疑惑道:“如今居無定所,信使返回時又到何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