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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風有些大,連三身上披著金線繡鳳凰的披風,金燦燦的,被風一吹就飄起了衣擺,在這權利的至高處顯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來。權力與美貌疊加,可以讓一個人的風采趨于無限。
她很是不耐,眉心蹙得叫人心疼,說出的話卻冷冷清清:“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看皇后那急迫勁,想來就算現在不逼宮,將來劉洋繼位時還是要鬧上一場的。”
大皇子劉洋,生母德妃已于去年病逝,上輩子劉延就一直很看好他,可惜在楚王逼宮時他被下了黑手,一命嗚呼。這輩子,在劉延的刻意培養下,他的表現也叫人刮目相看,基本上已經內定好叫他繼承皇位了。
劉延嘆氣,畢竟是自己兒子,即便早就得到了郭家聯絡楚王余黨的線報,即便清楚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辦法,可他都沒能下得了手。血濃于水,虎毒還不食子呢,再不喜*,劉延也沒想過要殺了他。
看到他有些傷感的表情,連三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嘟囔道:“越老越優柔寡斷了……”聲音很小,劉延沒聽清,垂下頭溫柔問道:“寶貝兒說什么?”
“沒什么。”連三晃了晃腦袋,緊緊自己身上的披風,“這里風大,我先回去了。嗯,昨晚就鬧哄哄地吵了半宿,覺都沒睡好。我去睡一會兒先,等這里事情了了再來喚我。”
劉延一愣,捧過她的臉仔細瞧,果然發現眼下有些青影,頓時心疼得不行,軟聲道:“那你快去吧,我讓張福抬御輦來,這里有我就行了。”
連三點點頭,握了握他的手,轉身走進未央宮。
承平十二年春,二皇子劉湛逼宮不成反遭鎮壓,此后幽禁于儲元宮,于宣德帝劉洋登基次年于牛首池意外溺斃。此次逼宮因叛黨從玄武門攻入,史稱“玄武門之變”。
承平帝因嫡子謀反一事傷透心神,“玄武門之變”后便纏綿病榻,無力處理國事。在多位重臣上表建議后,承平帝立長女永寧公主為皇太女,代理朝政。
同年七月,承平帝退位為太上皇,皇太女繼位,改元昭寧,史稱“昭寧女帝”。
昭寧五年,未央宮宣室殿內。
胡子修剪得十分有藝術感的老太醫收回診脈的枯手,溝壑縱橫的老臉皺成了一團,吶吶不敢言。
劉延的心一沉再沉,仿佛猜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臉色慘白地盯著老太醫。已經當了五年女皇的連三輕笑一聲,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轉頭問道:“林太醫,朕身體如何?”
“陛、陛下,您……”老太醫摸索著自己那一把白胡子,表情糾結,似乎很難開口。
劉延手上青筋暴起,眼睛死死盯著老太醫,就怕他說出一個“不好”來。老太醫被近幾年愈發天威厚重的太上皇盯得面色發白,冷汗潸潸而落。
連三好笑道:“無妨,朕不怪罪你,你說罷。”
老太醫閉著眼豁出去般,“陛下,您有喜了!”
“……”驚愕的連三。
“……”呆怔的劉延。
這就是傳說中的“皇上您這是喜脈呀”?
連三思考了一會兒,對林太醫微笑起來,“林太醫任院判多年,脈息精準,醫術高明,父皇和朕都是信得過你的。”
林太醫眼前一黑,笑得比哭還難看,“陛、陛下謬贊了……”他就知道!后宮至今未有皇夫,偶有傳出女皇臨幸某家俊俏公子的傳聞,卻從未得到證實。這種情況下,他竟然診出了喜脈!這不是找死呢嗎!
老太醫覺得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惡意。
一直在發愣的劉延終于回了神,神色冷峻,沉聲道:“此事不可聲張。”
林太醫點頭如小雞啄米,“是!”
連三微微笑道:“你下去吧,余事再議。”
“遵命!臣告退!”林太醫迅捷的動作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六十出頭的老人。
殿內只剩二人,驚喜壓抑太久,劉延都激動得有些恍惚了,他抱住小心肝兒不住地親,眉眼間全是笑意,“寶貝兒,涵兒,你聽到了嗎?咱們有孩子了!”實在太欣喜,抱著連三就開始轉圈圈。
“哎呀!放我下來!”連三嗔怒,劉延趕忙把她放下,在龍椅上安坐好,恨不能再問問她有什么需要沒,最好可以給她捶捶腿捏捏肩。
“好了好了,別鬧了。”連三一指頭戳開他蹭過來的腦袋,淡定道:“我要去臨安養胎,你有什么意見或建議嗎?”
“沒有!”現在劉延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她說什么就是什么。
連三贊賞地撓了撓他的下巴,“那退位的事就要準備好了。”她想了想,認真道:“兩個太上皇麻煩,劉洋就算面上不說,心里肯定還是介意的,要不你就死一死吧?”
“好!”如果劉延有尾巴,一定已經搖起來了……
昭寧五年,承平帝薨。
同年,女皇讓位于弟弟魏王劉洋,退居江南。
當年的大皇子劉洋已經長成眉目俊逸的青年,在停靈的太極宮外,從封地趕回來奔喪的劉洋哭得不能自已,幾次跪倒在地上,最后抱住皇姐的腿嚎啕大哭。
劉延看重他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能力,最重要的是,在三個皇子中,他的心性最為純善。德妃是個小心眼又心性狹窄的女人,但無奈智商不高,眼界又短淺,連宮斗手段使出來都常常偷雞不成蝕把米。在這種情況下,劉洋很難得地沒有受到太大影響,長成了一個正直的好青年。
連三跟這位“皇弟”其實不是很熟,但是德妃去世后,她下旨以帝后禮發喪,當時劉洋剛去封地沒多久,諸事繁雜難以上手,也是連三派了人協助他處理先期事務。早年鬧出“皇子非親生”風波時,劉洋日子很難過,那時他就得過連三的照拂,此后他心下便時時感念這位長姐,在母喪后,更是多了幾分孺慕之情。
本來連三打算煽情一點的,但是對著劉洋這張滿是信賴的俊臉,她之前想好的臺詞卡殼了,憋了半天,干巴巴地說了一句:“洋弟,這江山就交給你了,望你莫負父皇和姐姐的期望。”
“嗚……”劉洋又抱住了她的大腿,繼續嚎啕大哭。
“……”連三囧到無以復加,伸手把他扯起來,嘆道:“哭什么,你都多大了……”
劉洋哽咽道:“再大也是皇姐的弟弟。”自動靠在皇姐的胳膊上。
連三真的不適應這樣感人的場面,糾結了半響,看他像只小狗兒一樣可憐巴巴的,還是揉了揉他的腦袋,嚴肅地胡說八道:“我這幾年也沒做出什么政績來,顯見著我不是適合當皇帝的人了。當年若不是父皇身子不好,也不會急急地就讓我繼位。父皇英明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創下太平盛世,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是不成了,你好好干,圓了他這個心愿。”
劉延已經感動得哭到喉噎氣堵了,一個勁兒地點頭,淚雨紛飛。
連三默然無語,只是拍著他的腦袋,不再說話了。
*
昭寧女皇退位后住在江南,雖然外界對她的禪位議論紛紛,不少人猜測是當年的魏王如今的宣德帝用了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逼迫長姐退位,但這些猜測都只是猜測而已,無人能證實。朝中臣子也心道,這幾年女皇在位能夠風平浪靜,靠的全是太上皇余威,太上皇這座大靠山一倒,與其面對接下來百分百會發生的血雨腥風爭權奪位,還不如直接退位來得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