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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陵一口銀牙幾欲咬碎,當了這么多年掌門,羅浮也算在他手下興盛。這些年有魔修之亂,可羅浮還能維持東方第一大宗的名頭,與那些西方道佛門派來往也不墮下風,至少大半兒該算他的功勞,可華陽心心念念的就是景虛那徒弟——憑什么?
景虛自己收了個害死秦休的魔修當徒弟,大徒弟又和魔修來往過密,說不定也早投了魔門,哪有資格再把持步虛峰和羅浮?
說到底,都是華陽一個人的野心,只不過他是合道道君,無人能管束他罷了!
朱陵怒極反笑,回手從法寶囊中取出一枚水晶珠,托在掌心送到華陽面前:“師叔,當日你命我暫代掌門之職時可是曾說過,因為池煦修為太低,不足以威服上下、執掌羅服,要我任這個代掌門直到他突破陽神為止。這句話我一直記憶到今日,不知師叔可還記得此事?”
他五指一合,手中晶珠發出一聲清脆響亮的碎裂聲,從中飄出一股霧氣,在空中化作一個華陽道君的虛影,正如他方才所說的一樣,許下諾言要他代攝掌門一職。
煙霧消散后,朱陵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刻意的笑容,揮手清理了碎晶,昂然問道:“池煦何在?莫不是明知修為不足,不敢親自出來,只敢讓師叔替他出頭搶這位子么?”
他的話聲如金石交鳴,擲地有聲。殿內頓時安靜了一陣,華陽道君也一語不發,捻著雪白長髯看向殿外。
朱陵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心里盤算著如何阻池煦元神出竅,口中卻半帶諷刺地嘆道:“我豈是戀棧權位之人。只要池煦此時出現在這殿里,又能陽神出竅,我這就將掌門之位讓給他,絕無二話?!?
——反正臉子都撕破了,只消池煦再活不過來,華陽就是氣死也難奈他何。
他的笑容又真實了些,然而那話音才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道細軟微涼的清風。那風在殿內一轉,一個穿著魚肚白天羅道袍的人便驀然現身殿內??瓷硇尾贿^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生得秀美玲瓏,五官模樣卻與池煦有八九分相似,只是年紀太小,還沒來得及長出那深刻鮮明的輪廓和挺拔軒昂的身材。
然而他溫雅雍容的氣度卻還一如從前,向著華陽道君先行了一禮,又對眾人團團作揖,抬起頭來含笑答道:“既然如此,池煦定不負朱陵太師叔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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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
羅浮掌門即位大典如期召開,典禮十分莊嚴盛大,參加的人卻不像蓮華宗那次一樣多,頗有幾分匆促感。不過觀禮嘉賓中有三位合道道君坐鎮,連天微道君也千里迢迢地從玉完州趕來為池煦充場面,這卻是全六州都難有的殊榮。
樂令坐在貴賓席上看著池煦侃侃而談,答謝師友,腦中就把那玉樹臨風的挺拔身姿換成了小小的幼兒模樣,想著想著嘴角就帶上一絲笑意。華陽道君要朱陵卸下掌門之位那天的情形他從頭到尾看到了眼里,特別是池煦以元神之身進入大殿,逼得朱陵將掌門之位交出的事,足足讓他回味了兩三天。
朱陵那難看的臉色是一樁,池煦的元神也是……真是小得可愛。修士們元神出竅之后都會化成本身少年時的模樣,一些喜歡游戲人間的陽神修士都會將肉身留在府中,只以元神出游。只可惜待到將色身煉到法身之中,元神與肉身合一,這小小的孩童模樣也就不能再看見了。
樂令不能否認,他實在有些喜歡小孩子。當初湛墨轉世之后,他就很愛把這孩子抱在懷里,反而是長大之后總嫌他長得太大,抱在懷里怎么抱怎么別扭——
那當初師尊抱著他修行時,就不嫌他長大后抱著不順手嗎?
這樣難得一見的大典樂令也看得心不在焉,腦中思緒如行云一般飄浮不定。這場大典朱陵竟也還強撐著參加了,結束后親自帶著徒孫秦弼過來找他,意味深長地向他道謝:“前幾天在云笈殿,還要多虧了蒼元師侄為我辯白,才叫人知道我對這掌門之位毫無私心,一心只等著傳位于池掌門呢。”
朱陵去了這代掌門之位后只在門中擔了個長老的虛名,并無任何實職,難怪今天見面時陰陽怪氣,臉上那平靜的神色幾乎繃不住。秦弼就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站著,頭也不抬,真像普通隨侍弟子,而不是問道一峰的首座。
不管怎么說,池煦已然成就陽神,又有華陽道君撐腰,以后只怕會比當初的景虛真人更加牢固地壓在朱陵頭頂。而且池煦更加年輕,還有漫長的壽元可以煉化色身、領悟天道;朱陵年紀大得多,卻不知還有沒有再進一步的機會,這么一比倒真叫人覺著有些殘酷了。
樂令只這么想想,倒不是真的同情他,隨意敷衍了幾句就隨著眾人一道退出云笈殿,回到自己房中繼續修行。
那三位道君無事也不耐在羅浮久待,天微道君最早回去,長眉也不再多留,就連長生子也特地找了樂令一趟,只說:“我答應過你師父要讓你在他回來之前陽神出游,但這也不是一枚丹藥就能堆出來的。我那西陵含元嶺下有一處小光明境,里面是個完全獨立的洞天,在里頭修行的時間比外頭慢上五六倍,你不如隨我去那里修行一陣?”
樂令要陽神出竅隨時都可以,只是陽神修為也遠遠不夠用,不如留在東??梢噪S時知道玄闕的消息,若湛墨那里鬧出什么夭蛾子,他也能立刻反應。何況小光明境是個完全獨立的洞天,其空間是徹底被隔絕于這片大千世界以外的,萬一玄闕本尊感應不到他,豈不又要擔心。
他想得越深,越發不肯答應,只好勸長生子:“晚輩明白前輩好意,不過晚輩在水宮里還有弟子要照顧,留在羅浮已是勉強。若再去了小光明境,萬一我那徒兒出了什么事,或是家師回來尋我,怕就都有些不便了。前輩弟子眾多,想來西陵也有許多事務要忙,不可再為我虛耗光陰了?!?
他的理由倒也充足,長生子勸了他幾句,見他不聽,只得自己退了一步:“你就在羅浮修行也罷。我手里還有一件護持陽神的仙衣,干脆這兩天就取來送予你,待你陽神出竅后,可用它來避風、火、雷劫。”
這樣一枚靈丹和一件能護持元神的法寶,就是在合道道君手里也算得上珍貴的禮物了。樂令連忙拜謝了,待長生子離開后便關閉門戶專心修行。他現在是羅浮的貴客,要閉關修行自然沒人會去打擾。池煦后來要登門拜訪時才聽說他閉關之事,就在那小樓門外默默站了一陣,終究沒敲那扇門。
修行歲月中誰不是常常要這樣一閉關百十年,一句客套虛言哪比得了追尋大道重要?何況樂令幫過他這么多,要道謝早不知從何謝起,倒不如只記在心里,將來有用到他的地方再以實際行動回報。
樂令一心沉浸在修行中,并不知道外頭有人來看他。他這些日子一直把赤陽珠和魂精六緯鏡放在外頭,所以房內布下了重重陣法,以防入定時有人闖入,偷了這兩樣東西走。雖然他看不到六緯鏡里的東西,可玄闕手里那鏡子是可以通過這一面看到他這兒的情形的,他無事時也就掛在眼前,什么時候玄闕有空看一眼,也就能看到他。
他體內那枚丹藥已完全化在丹田中,形成了一團精純神炁,隨著任督兩脈中真炁周天運轉,一點點消化入黃庭中,滋養著發育極佳的元嬰。那嬰兒如今不只能看能聽,也能張口念誦真文,修行時比單先煉色身,透過色身滋養法身更快得多。
待那枚丹藥化成的氣團完全被吸收運化,他的元神也成長到足以移宮的地步。中府黃庭與鎮宮之間的屏障支離破碎,元嬰也熟悉了這種移宮之路,黃庭中充盈的真炁化作云霧托舉著元神,輕盈迅捷地擠過了兩關之間的黃道,將元神安于頭頂鎮宮之中。
充盈中府的真炁也一涌而上,滋養著才開拓不久的鎮宮,一寸寸將其充斥擴大,給元神再度發育的空間。
而頭頂已有細碎雷聲響起,重重陣法閉鎖之下的小樓中竟也感到了令人毛發直豎的天劫之威,窗外的天色更是黑得如同深夜。樂令睜開眼,揮手取回對面墻上掛著的魂精六緯鏡,對鏡笑了笑:“師尊,弟子這回就一舉突破陽神,不會像前世一樣到死還徘徊在元神上關,給師尊丟臉了。”
收起那兩樣東西后,頭頂雷光就已轟然落下,將小樓從頂上劈開。樓里有幾重早已布好的陣法接著,中途便將那雷光耗盡,這第一道雷光竟完全不需他動手相抗。接下來的幾道雷光一道比一道厲害,可是在羅浮的地盤上不好用魔修法寶,他手里更沒有得用的道修法寶,只得盡力運轉陰陽陟降盤一次次布下護陣,又把長生子送的仙衣穿上護持法身,憑著著元神真人的堅固肉身硬抗雷劫。
天劫過去時,他滿身的肌膚都被燒灼得發黑,一頭如絲緞般的長發也燒斷了不少,變得卷曲枯敗,整個人活像是從煤堆里撈出來一般。樂令親手切斷枯焦的頭發,換了身仙衣披在身上,苦笑著想道:若不是還要靠這些天雷淬體,直接把兩界紗扔上去,多厲害的劫雷劈下來也該是泥牛入海了,哪還會弄得這樣狼狽?
好在也只是色身受了傷,不值什么大事,等他的法身沖破囟門再來醫治也來得及。樂令只施法清潔了一下身體,便將真炁送入陰陽陟降盤,打算再結幾重陣法護持自身,就借這時機推動陽神出游。
他的舌尖頂住上頜,咽下滿口靈氣,引導著體內近乎干涸的經脈重新恢復生機。然而這一口靈氣吸入體內,他忽然覺著身周氣息一變,仿佛有什么東西困住了他的肉身,頭頂囟門處也被輕輕壓住。
壓住他的東西輕飄飄全無力道,可他的元神上卻似壓住了千鈞重物,一動也不能動彈。體內本就見了底的神炁更是運轉得極為艱難,神識也無法探出體外,竟有種被天道摒棄在外的感覺。一個帶著冷冷嘲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蒼元道友,恭喜你又突破一重關卡,升至元神上關了?!?
樂令霍然睜開眼,死死盯著站在他身前的青衣修士。他的容貌身形都還和從前一樣,修為卻早已突破了元神,身上仙衣和手中法寶也都流轉著逼人的光彩,與從前低調內斂的模樣全然不同。變得更大的卻是他的神情態度,既不像小時候那樣故作驕傲實則柔軟;也不像后來那樣在他面前總是心事重重,刻意掩飾什么;而是完美地掩飾了一切心思,只余一絲冰冷的嘲諷。
“或許我不該叫你蒼元道友,而該叫你堂弟?還是樂令老魔?”他慢慢彎下腰來,貼在樂令耳邊問道:“若是華陽道君和池掌門知道你的身份,他們該如何處置你呢?不對,池掌門早就知道你是魔修了,甚至和你也私下有不少來往,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