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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淡淡灰暗的死氣已從兩界紗籠罩下溢出,玄闕一步退出數十里,落到了樂令身旁,將他攬到身旁傳聲入耳:“這洞天中蹊蹺太多,若不親身進去看看,總不能知道究底。令兒且在羅浮待一陣子,我知道池煦是正人君子,定能護住你。”
他每說一句,樂令的臉色就白幾分,急忙勸道:“師尊不可!這里離我幽藏又不近,有六州這些修士出力,咱們那兒也不至出什么問題……”
他心急之下差不多整個身子都掛在了玄闕身上,恨不能墜著他哪兒也去不了。只是再怎么苦勸,玄闕都不改本意,含笑摸了摸他的臉頰:“乖徒兒,為師又不是真的只有合道修為,你擔心什么。一個分神化身而已,若是真沒了,我就再分出一個化身下界,總要陪在你身邊,不叫你寂寞就是了。”
這哪里是寂寞不寂寞的問題,是那地方太過危險。合五名道君之力都不能封印的地方,萬一還有什么更大的危險,將這法身失落在其中可怎么辦?哪怕玄闕老祖身在上界、法力再高,也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折損一個合道級的分神化身,就連上界的本尊恐怕也要受創。
樂令急得心中惶然,眼角微微泛紅,用力抱緊了玄闕,將臉埋在他頸窩處,毫不顧惜面子里子,一徑低聲求他:“師尊請為我珍重,不要為了外人的事損傷了自己的身子。”
池煦從未見過樂令這般真情流露的模樣,驚異之余,更有一點奇異的酸澀從心底漫出,似乎他從小帶到大的師弟忽然成了另一個人——哪怕是他才知道樂令是魔修時,都沒生出過這樣的感覺。
玄闕老祖還在溫柔款款地哄徒弟,那四名道君神色都有些難看,長生子在山中窩慣了,一向不控制脾氣,當即指著他們說道:“大禍之源不堵住,道友還不能飛升上界,以為此時抽身,就真能帶著徒弟找到桃源居住么?”
玄闕卻只若不聞,拉著樂令踏浪而行,走到華陽道君面前:“我想親下那洞天看一眼,也好知道里頭到底有什么。我這徒兒自幼嬌養,實在不放心他獨自在外頭,還望道友替我照顧一陣,等我回來再來接他。”
此言一出,原本誤會他要撒手不管的人都有些羞愧,長生子臉色雖然沒什么變化,卻是一步踏到華陽身前代他答道:“道友高義,你這徒兒只管交給我。不管你探得出探不出那洞天內的情形,我必定要讓他在你回來之前再晉一個小境界。”
玄闕笑道:“豈敢勞動道友,再說,萬一我下去之后一柱香就回來,豈不是要害道友承諾不能實現了?”他雖然在和長生子說笑,右手卻還撫在樂令頭頂,心底傳聲安慰道:“為師哪怕是真的合道修為,也自有保命之法,哪至于就讓你擔心成這樣。”
別人出事不要緊,可玄闕以身犯險就是不行。樂令渾不管自己的想法有多么不講理,緊抓著他的衣服,想著該怎么勸他改變主意。這里反正還有四個道君在,憑玄闕的本事又不是不能扔一個下去,何必非要自己進那種地方?
可惜玄闕打定了主意,雖然嘴上哄著他,動作卻是強硬無比,直接將他推給了華陽道君。只是臨行之際,忽然抱了抱他,當著眾人面前吻上了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涼的嘴唇。
唇齒之間探進了一枚丁香大小的珠子,帶著一點點鐵銹味和淡淡清甜醉人的魔氣。樂令立刻將那東西壓在舌下,抬眼詢問似地看了玄闕一眼。溫暖的唇舌在他口中攪動,安撫了他原本急躁的心情,玄闕同時傳聲解答他的疑問:“那枚赤陽珠是我分神寄托之物,你別咽下去。若是在下頭有什么危機,我自然會散去神炁,從這珠子里重結出化身的。”
有了這保證,樂令才終于安心了些。華陽道君也在一旁信誓旦旦地保證要照顧好樂令,天微道君也淡淡笑道:“道友師徒情深,真叫人動容。我辰宿宗還有些事待我回去處理,不能留在羅浮,卻也不能只看著道友為六州出力。我昔年煉過一對魂精六緯鏡,兩鏡中照出的圖象可以相通,道友到那洞天之后便可祭出此鏡,令徒看著你的行蹤也好放心,就是出了事也可及時叫人施救不是?”
他從袖中取出一對方圓不過寸許的小鏡,鏡上銀光閃閃、寒氣逼人,又親手解了上頭禁制遞給玄闕師徒。玄闕老祖亦不跟他客氣,取過來重新祭煉了寶鏡機樞,分了一枚與樂令,教他好生保重自己,等他回來,就化身長虹從兩界紗縫隙中穿了過去。
樂令無奈地目送玄闕身形消失,立刻將真炁送入手中銀鏡,卻只看到一片真人法眼也穿不透的黑霧,幾乎要從這鏡面中穿透出來,纏繞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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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 131 章 ...
海路被天微道君合上,樂令想留在海底守著玄闕,卻被長生子硬拉到了海面上,冷淡卻又不容拒絕地說道:“方才我答應過你師父要照顧你,這些日子就會留在東海教你些東西。你也是個元神真人,也該有點腦子,知道留在這里徒惹麻煩,不如跟我們回去。”
樂令臉色蒼白,手里捧著那面漆黑的圓鏡,啞聲答道:“那我回冰揭羅宮等著。”湛墨還在宮里,這些日子雖然鬧別扭沒跟著他出來,恐怕也一直在等他。若在外頭耽擱時間太長,這傻徒弟一時想不開了出來找他,再叫羅浮的人認出來……
師父這一不知下落,他的心都亂了,一點點小事都要放大無數倍,不知所措的惶恐簡直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他的臉色極難看,但人人都知道他們師徒是什么關系,若一點擔心憂慮都不見,反而該是沒心了。天微道君還要回辰宿宗,這就乘了云車獨自歸去;剩下那四名道君回到海邊接了弟子,華陽道君便取了飛舟來載他們先回羅浮休息。
樂令被長生子盯著,也只得跟著他們一起上了那飛舟,卻不大肯與人說話,獨自找了個角落站了,將口中那枚赤陽珠收進了法寶囊。珠子上沾的淡淡魔氣還縈繞在他口鼻之間,每呼吸一下,都似還能聞到玄闕老祖的氣息,叫他略安心了幾分。池煦悄然走到他身旁,看著他合著眼倚在船舷上,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池煦的手極為溫暖,樂令雖也是個寒暑不侵的元神真人,此時指尖卻真有些微涼,被他的手心一熨,便覺著有一股暖流從指尖流淌到了心底。他慢慢抽出手,低下頭說道:“多謝道兄關心,我無事。”
手中空落落的感覺讓池煦的心也有些空落落。玄闕與樂令的關系他方才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不,早在他們兩人再度會面時他就已經清楚了,可是眼下這拒絕卻還是叫他有些難受。連他自己也不敢確認他對樂令不止是兄弟之情,這就已經叫人看出來,并且避之不及了么?
他默默收回手,從法寶囊中取出一粒定神丹送到了樂令手中:“你先服一粒藥吧,揭羅道君法力過人,應當不會……”他忽然說不出話來,因為他才想到樂令師父的身份,會被樂令這樣真心實意叫作師尊,還為了他去探東海洞天而失魂落魄的,必定是他在幽藏宗那個真正的師父。
可幽藏宗前任掌教玄闕老祖已然飛升上界了,為何要來管這六州的閑事,還親身下了那洞天……
他也倚在船舷上細細思考此事。分明是與他全無關系的事,他倒是想得極認真,甚至還想到了湛墨這回為何沒出現——定是被樂令帶到幽藏宗,學了魔修功法,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回到東方六州。
舊日與樂令共同帶著孩子的日子如流砂般一去不返,就連再想護著他渡劫也不可能。因為這個師弟已成了元神真人,又有魔宗大派和飛升上界的真仙在背后倚靠,哪怕是現在玄闕道君下到那洞天中,也有長生子自愿關照他。而自己不過是個元神真人,縱然這些年拼盡全力晉入了元神上關,又能有什么用處?
池煦渾然未發覺他想的越來越歪,與他“揣測魔修做為”的本意早離了十萬八千里,那雙眉緊緊擰到了一處,嘴角更是抿成了一條直線,頹喪氣息少有地籠罩在他一向溫和從容的容色上。池煦微微嘆息,耳邊卻傳來了樂令平和寧靜的聲音:“道友不必擔心,這些事我早有計較。”
池煦的心也似乎安定了許多,微微一笑,將心思放到了身外。飛舟船舷下方的景色越來越熟悉,而前方綿延不斷的羅浮山也離得越來越近,空中景象如水波層層蕩開,露出一片靈氣環繞,猶如仙境的青山碧水。
飛舟直接落到了步虛峰頂,朱陵真君做為掌門自然要帶著弟子親迎。他一直把玄闕當作最有力的支持者,見面后目光便在人群之中尋找,直到找著了樂令也沒見著玄闕,才覺出情形有些不對,熱情地將眾人接入大殿后就問道:“不知那位東海散仙揭羅前輩何在,怎么沒與各位前輩一同回來?”
樂令無心和他說話,華陽道君拿眼風冷冷掃了他一眼,威嚴地答道:“兩界紗未能封住那洞天,揭羅道友為探明海底洞天內部情況,先行下去探路了。”他似乎答的是朱陵的問題,目光卻落在樂令身上,半是解釋半是保證:“若揭羅道友那里遇了危險,我就是舍了這具皮囊,也定會到洞天中援手,不叫揭羅道友獨自面對險境。”
樂令拱手答道:“多謝前輩高義,但愿家師平安返回。”
白眉老僧宣了一聲佛號,也向華陽道辭,意將回歸摩夷州。華陽卻挽留了他一下:“東海憂患一日不解,我羅浮就無法安居東方,就是揭羅道友當時不曾挺身而出,我也是要下去親自看一看的。不過如今羅浮還沒有正式掌門,我若死在東海洞天中,門中難免波蕩,這兩天雖然匆促,我也必須將新任掌門定下,請兩位道友暫留幾天,待掌門繼任大典結束再走可好?”
話既然說到了這里,白眉自然也不好就袖手離去。長生子本來就想留下幫樂令晉級,自然也毫無異議:“我本來也要留下來敦促蒼元師侄修行,貴派隨意安排就是。”
朱陵聽到“掌門即位大典”幾個字,又是欣喜又是忐忑,激動之情簡直溢于言表,目光頻頻落在樂令身上,只恨他師父沒一同回來,不能親自支持他登上掌門之位。可是如今池煦已死,就是華陽強殺也弄不回一個陽神修為的池煦來與他爭奪此位,心里又安定幾分,只等著事后私下見見樂令,爭取他這一分支持。
眾人各自散去,樂令又回到了之前朱陵布置的小樓。長生子特地送了他一枚講述陽神出竅時如何預防心神被困在鹵門處的玉簡,隨同送了一枚蠟丸封著的丹藥。藥香隔著那蠟丸尚能聞出一絲,其中靈氣氤氳精純,分明是蘊含極強靈力的特制丹藥。
他連忙推托了幾句,長生子卻將臉一沉,冷淡地說道:“我答應你師父要讓你修為再上一個臺階,區區一枚升霞丹又算得了什么!你快將此丹服下用功修行,修為提升了才不負你師父的苦心!”
升霞丹是由妖獸內丹煉成的法寶,所含靈力自然充沛,這枚丹藥尚未開封便有這樣精純的靈氣透出,想來那妖物修為也不下人修的元神了,難怪長生子這般篤定他能升階。不過這樣珍貴的東西就隨意送人,他倒也真是大方。
樂令也大大方方地起了身,向他作了一揖:“長者賜,不可辭,晚輩自當好生修行,早日晉入元神上關。”
送走長生子后,他也沒急著修行,而是先拿出那面魂精六緯鏡看了一陣,又將玄闕送到他口中的那枚赤陽珠取出來捧在手心。赤紅溫潤的珠子上隱隱泛著魔氣,卻沒有再凝出一個化身的跡象,而那鏡中的魔氣始終安靜翻騰,應當還是被玄闕握在手中……
樂令看得久了,眼角也干澀得微微泛紅。他心中忽地一動,終于收起了這兩樣法寶,抬手在眼前按了一按,將神情重新收拾清爽,然后將靈識勾連了云錚的元神。他這里才收拾好形象,外頭大門卻已被人輕輕推開,一個飽含擔憂同情之意的聲音便從外頭響了起來:“蒼師弟,揭羅師叔這是怎么回事,華陽師叔竟未能盡力勸下他嗎?”
到這時候還不忘了挑撥外人與華陽道君的關系,連樂令都忍不住要佩服他了。佩服之余,樂令也如他之愿地冷冷說道:“我師尊雖然進了那洞天,卻也不是出不來了,用不著他在那兒空口說白話——若華陽真有膽子去東海洞天里,何用等到我師尊遇險,當時就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