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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場活動中,q中心這種商業項目實屬亂入的異數,甚至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是商業建筑第一次殺入這個入圍名單,雖然被提名的獎項只是不算太重要的社區貢獻獎。
組委會大約也有類似的感覺,念到q中心的提名時,還特地稍做解釋,說他們這個獎從來沒有刻意把商業項目排除在外。而對于此類大型建筑而言,q中心的中庭綠地做了很好的嘗試,將商業地產的內部空間翻折向公眾開放,創造了新的公共社區空間,從而在商業運作與公共利益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在此之前,很少有商業作品能真正做到這一點。從這個角度來說,q中心是有突破的。
不是盛贊,僅是中肯,社區貢獻獎最后也還是頒給了一個古村落復建工程。
但隨清卻并無遺憾。她知道這只是一次小小的嘗試,體現了老邱那樣的資本家對社會的一點點責任感,以及曾晨這樣的建筑師對空間公正意識的一點點反省。
也許是因為主場優勢,播放q中心入圍視頻的時候,現場曾數次響起掌聲,鼓掌的大多是新區附近的市民,他們住在這里,熟悉這一切,也因此受益。
隨清站起來致謝,聽著那些掌聲,不禁有些動容。她在心里默默地說:你聽到了嗎?這是給你的。
那一刻,她又記起曾晨對她說過的話,說他不愿意每個地方都是一個樣子,一座高塔,一個廣場,以及許多玻璃鋼筋筑起的摩天大廈。雖然,他職業生涯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造那些高塔、廣場與摩天大廈。
待她重新坐下,身旁有人伸過手來,在她手臂上輕輕拍了拍。她知道那是老邱,盡管她已經低下頭,避開了所有人的目光。
頒獎禮繼續,建筑評論獎環節,隨清看到了丁艾。
雖然她也知道,從臺上往臺下看,只是一片灰暗的虛空,但她還是覺得丁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儀式全部結束之后,已是深夜了。隨清跟邱其振道了別,去外面倒了杯水,吃下兩粒碳酸鋰片,再去媒體那一區找丁艾。
這一次,輪到丁艾意外,完全猜不到她的來意。
而隨清只是心平氣和地說:“有時間嗎?我們聊幾句吧。”
丁艾看著她,終于還是點了頭,一路跟著她走到會場外面。隨清找了一間空著的休息室,走進去開了燈,又關上了門。
“滿意了吧?”丁艾在她身后開口道。
隨清回頭,也許是那兩片碳酸鋰的作用,她還是很平靜,只等著聽下文。
丁艾走近她,又問:“你到底打算把他消費到幾時?”
隨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反問:“你覺得他不應該得到這個提名嗎?”
大約是沒想到她會反抗,丁艾倒是怔了一怔,片刻才又開口: “他本來可以有更大的成就……”
“是的,可惜了。”隨清低頭,看見丁艾垂在身旁的手微微顫抖著。
許久,兩人都沉默。
“你能跟我說說他的事嗎?”最后,還是隨清先開了口。
第41章 日記
這句話讓丁艾輕笑了一聲,她抬頭看著隨清,問:“你要我說什么呢?”
“你認識的他。”隨清回答。
丁艾反問:“你不覺得有點太晚了嗎?而且,我為什么要告訴你呢?”
隨清從來不覺得這一場對話會很容易,她只是照著原本想好的說下去:“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還是要謝謝你。”
“謝我什么?”丁艾又反問,語氣愈加嘲諷。
“謝謝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隨清平鋪直述,“讓我知道自己并不了解他,至少不了解他的全部。”
也許正是因為她反常的冷靜激怒了丁艾,丁艾看著她冷笑出來,道:“隨清,你作為建筑師差強人意,做人倒是了得,什么都能自圓其說,什么事都好意思做出來。所以你每一次拿著他的設計站到鏡頭前面,我都要問問你有沒有想過,沒有曾晨,你算什么?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還有邱其振……”
這是第一次,隨清聽到丁艾當著她的面承認打過那些電話,重復那些質問。奇怪的是,她沒有半點怒氣,反倒笑了。
丁艾停下來看著她,隨清不想引起誤會,解釋:“我是笑我自己,謝謝你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丁艾冷嗤,簡直覺得她瘋了。
隨清不介意,答:“總算讓我知道那幾通電話不是幻覺。”
丁艾仍舊看著她,蹙眉,目光里多了一些復雜的意味。
隨清低下頭,避開那雙眼睛,把自己就醫至今的情況說了一遍,簡而又簡。
丁艾聽著,像是無動于衷,靜了靜才道:“如果你今天找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向你道歉,這不是我的本意,我不該說那些話,而且以后也不會再說了。除此之外,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的必要,就這樣吧。”這番話仍舊帶著嘲諷,她一字一句地說完,就朝門口走去。
“你剛才問我,是不是覺得有點太晚了……”隨清在她身后道。
丁艾停了一停,手已經擱在門把手上。
“我覺得……”隨清繼續說下去,“對曾晨來說的確是晚了,但對你我,還有意義。”
“你我?”丁艾沒回頭,輕輕哼了一聲,就好像聽了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話。
隨清只來得及說最后一句:“因為我不覺得我是唯一一個失去他的人……”
門在她面前開了,又再關上,丁艾已經走了。
短短一場對話,叫隨清覺得精疲力盡,她在那間休息室里坐了許久,這才走出去,駕車離開創意園。
已經是深夜了,往舊城去的隧道,高架,一路坦途。她開著車,回想起方才的情景。她本就料到這不容易,但就算被拒絕,也是一次嘗試。這一次不行,她會再試下一次。雖然她并不知道自己還需要多久才能積聚起再試一次的勇氣。
一個念頭讓她忽然走神,錯過了下行的匝道。極遠處隱隱傳來雷聲,陣陣不歇,一滴雨水砸到擋風玻璃上,留下一元硬幣大小的水跡,再直線滑落。而后,越來越多的雨滴落下,很快綿延成了細密的水幕。
就是在那一刻,丁艾離開時的那一幕又在她腦中重現。她看到丁艾的手按在門把手上,握緊了的,似乎也正竭力克制著情緒。
第二天清晨,早餐之前,隨清照例開了手機查收郵件。按照醫囑,她的所有辦公設備在晚上十二點之后關閉,就算天塌下來,也等到第二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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