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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喝了酒,但腦子還沒壞,衛鴻方才分明是指著他小女兒說的話。
“實不相瞞,衛梟他生了病,我沒法子了,想讓你們家丫頭幫著勸勸。”衛鴻沒有詳說,只是模棱兩可的說了情況。
羅悠寧怔了怔,衛梟下午來時還好好的,不過一個傍晚,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是見過他失控的樣子的,所以也知道晉王嘴里的生病,恐怕不是尋常人的生病。
靖國公聽得糊涂,一時沒有答應,倒是姚氏放下了手里的針線,從容說道:“既如此,那就讓寧兒去一趟,天色晚了,恐傳出不好的謠言,長鋒你陪著一起去。”
羅長鋒顯然還在狀況外,但既然他娘都同意了,他自然不會說什么,羅悠寧站起身,走到晉王身邊,對靖國公和姚氏說道。
“爹,娘,那我去看看衛梟。”
于是等幾人走了,靖國公才回神,他詫異地看著姚氏,一臉震驚:“不是,你就這么答應了?這大晚上的,不太好吧。”
“咱閨女好歹是個姑娘家,夜里往人家家里去,成什么樣子。”
姚氏不理他,繼續縫著衣裳,昨日衛梟找來時的狀態她也看明白了,寧兒在他心里恐怕重要非常。
靖國公深深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里受到了排擠,他驚奇問道:“不是,你們女子都這么善變嗎?這才幾日,換了個人一樣。”
說完他背著手離開正廳去院里散步了。
羅悠寧披著一件斗篷,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她下了馬車,與羅長鋒一起,跟著衛鴻從晉王府的后門進去,衛鴻不好意思道:“委屈丫頭了,正門太惹眼,怕傳出去對你不好。”
羅悠寧不在乎:“沒事,衛叔叔,衛梟到底怎么了?”
他們走到小院門口,院子已經被衛鴻的人層層看守起來,他進院后,嘆了口氣,“你自己看吧。”
羅悠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見到一棵被砍了一半枝條的槐樹,她問:“跟這棵樹有關?”
“這棵樹其實是個不祥之物,衛梟他娘就是在這里自縊而亡的,衛梟心里總認為只要樹還在,他娘就還在這里,從他出生起,我就沒有見過一眼,那年與北狄的一戰陷入僵持,我時隔八年才從黑水城回來,而他已經長得很高了。”
“我回來時才知道,鶯歌已經死了三年了。三年,衛梟獨自長大,他的性子孤僻陰沉,一旦事關他娘,稍微受一點刺激,他就會發瘋失控。”
“這世上最能刺激他的兩個人除了鶯歌,就只有你。”
衛鴻的意思不言而喻,羅悠寧低下頭,她知道,那三年里衛梟不只經歷了喪母之痛,還被她這個唯一的朋友遺忘拋棄了。
“我聽衛梟說,你知道自己失憶的事了?”
“嗯,我進去看看他。”羅悠寧心中揪痛,只想去少年身邊陪著他。
衛鴻嘆息:“去吧,如今只有指望你把他叫醒了。”
羅悠寧進去后,衛鴻和羅長鋒一起在院內等著,羅長鋒寬慰他道:“衛梟將來必定有大出息,王爺也不要太過擔心,逆境才能出英豪。”
衛鴻搖頭:“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衛梟這輩子做個最平凡的人。”
羅悠寧推開門進去,小屋里黑漆漆的,守在門口的人給她遞過來一個燈籠,她提著燈籠小心地走過去,或許她曾經來過這里,只是已經不記得了。小屋里雖然破舊,但收拾的很干凈,只是周圍冰冷蕭然,透著死一般的孤寂,像極了衛梟這個人。
她往床前走去,少年仰躺在床上,眼睛在幽暗的屋中亮的驚人,他看著床頂,手里緊握著一把短刀,遲緩的眨眼,安靜的像是死了,又好像隨時能滿身戾氣的暴起殺人。
羅悠寧站在那看了他一會兒,側身在床邊坐下,她也不說話打擾他,只是看著他磨破的手指,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小瓷瓶,里頭裝著他們羅家特制的金創藥。
她捧起他一只手的時候,少年漆黑的瞳仁閃爍了一下,隨即便歸于平靜。
羅悠寧在屋子的角落里找到一盆清水,她沾濕了帕子回來給少年擦手,小姑娘的手是這世間最為溫柔的良藥,少年瀕死枯冷的心終于注入了一絲活氣。
她一邊給他擦藥,一邊跟他說話,關心的語氣帶著一點小小的抱怨:“我每次見你,你都要受傷,你是不是故意的,所以總這樣折騰我,讓我心疼你。”
心疼?她會心疼嗎?衛梟感受到了胸腔明顯的震顫,他想聽她繼續說。
“衛梟,從我進來開始,你就沒有理過我,今日下午,你說的話是騙我玩的?”
“我知道了,我從前對你不好,你心里恨我,是不是?”
少年眼睛眨了一下,眸中有清醒過后的痛苦和掙扎。
小姑娘越說越委屈了,“你要是真恨我,現在就起來跟我說,我一定從此不纏著你了。”
她等了半天,少年依舊沒什么反應,只好把心一橫,說道:“那我真走了。”
她站起身往門外走,腳步聲漸漸遠離,房中唯一的亮光也熄滅了。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少年的心劇烈一跳,黑暗中難言的恐慌包裹住他的全身,他翻了個身,固執地伸手,卻什么都沒抓到。他開始使盡全身力氣想去追,驟然起身,他脫力一般跌倒在地,手依然朝門邊夠著,嘴里不甚清晰喊她的名字。
“阿寧……”別不要我,“阿寧。”
房間里突然亮了起來,滅掉的燈籠重新被點亮,羅悠寧捂著嘴,淚流滿面,她的眼淚落進嘴里,那味道又咸又澀。
衛梟睜眼看過去,病態瘋狂的眼里只容下那一個小小的身影,她在向他跑過來,沒有半點猶豫。
小姑娘蹲在地上抱住了他,她只恨自己的懷抱不夠大,不能把這個滿心殘破不堪的少年全部遮擋。
“衛梟,別怕,別怕,我在這里,我永遠也不會走。”她的淚滴在他后頸上,冰涼又滾燙。
那懷抱溫暖又柔軟,他疲憊孤冷的心仿佛找到了依靠,像極了記憶中那個人。
他們坐在地上,少年將頭靠在她肩膀上,聲音沙啞的開口:“她走了。”
衛梟從有記憶開始,就知道了自己是個多余的人。晉王府所有的下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嘲諷和不屑,元嘉郡主更是把他當成一個臟東西,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他仿佛生來就該待在陰暗和污濁滋生的地方,而這個小院是他最后能夠守住的一點美好。
這里在他五歲之前也住著另一個人,王府里的下人說那是他的瘋娘,年幼的衛梟只聽見娘這個字,都從心里歡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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