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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目婉轉道:“妾身裴氏,自知有負君王圣恩,此生無福隨侍君側,妾身不敢奢求為皇上奉笤持帚,只求上蒼感念妾身真心一片,讓妾身為皇上取出福壽萬年丹。妾身愿意以雙手為籌請出仙丹,求神仙成全!”
我重重磕下頭去,明知是戲,卻依然情真意切。
身后鴉雀不聞,我站起身來,深深呼吸,將丹鼎小窗打開,熊熊烈火簇擁著盛放丹藥的蓮葉柄,丹鼎內部燒的通紅,猩紅的炭火時不時迸裂,充作染料的檀木燃燒后產生的渾濁氣息席卷而出。
那樣猛烈的火勢翻騰在眼前,丹丸就在蓮葉中,如果沒有機關,必定要雙手入鼎中心才可以觸到蓮葉,可是兇猛的火舌那樣猖獗,稍有不慎就有燒毀雙手的危險,便是宮中身手最好的侍衛也要掂量一下。
蕭琮就在身后看著我,他沒有出言阻止,是想著我一定沒有這個膽子,或是干脆袖手旁觀看我究竟是不是演戲。
我徐徐伸出雙手,毫不凝滯的探入丹鼎。
眾人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伴隨著蕭琮一聲怒喝:“愚蠢!”
電光火石之間,我驀然想到蕭琮是不信鬼神之說的,若是之前制造的“必定有情之人才能于火中取丹毫發無傷”的輿論瞞過了宮中的其他人等,但在蕭琮面前如何行得通?
我動作不慢,丹藥已在手中緊握,連機關也已經按了回去。丹鼎夾層觸手只是滾燙,若動作迅速,并不至于被灼傷。可是若我真的毫發無傷,在這樣灼熱高溫的丹爐里取出丹藥,蕭琮又如何會信?他必定會遣人檢查這個丹鼎,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白費,失去他的憐惜和思念,以后更是萬劫不復!
我眼看著蕭琮疾步上前,來不及了!
幾乎是同時,我毅然將雙手貼在了丹鼎內部,皮肉燒焦發出的吱吱聲和糊味立即傳出來,神經末梢在剎那麻木后迅速的感應劇痛,錐心般的疼痛襲上來,我條件反射般抽出手,雙手已是血肉模糊。
蕭琮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子,咬牙道:“十指連心,你怎的這樣愚蠢!”
我疼的冷汗直冒,眼淚狂涌,忍住疼痛勉強道:“這丹藥對你如此珍貴,我總要試一試的!”
攤開雙手,朱色丹丸完好無損,我松一口氣道:“還好,幸不辱命……”
蕭琮看著我,復雜的情緒涌動在那雙黝黑眼眸中,我在他懷里,康延年命人傳太醫,宮人嘈雜的奔走,這些似乎都與我與他無關,我只知道,我又在他溫暖的懷里。
他還是那樣俊朗,卻清癯了許多。以前那樣溫和的面龐,似乎也淡漠了很多。我盡力想將他的樣子刻在心里,許是長期清淡飲食身體虛弱,又許是再見到他如釋重負,雙手的疼痛慢慢消逝,他的樣子模模糊糊,我逐漸看不清楚……
我在一片低語聲中醒來,只見媜兒挺著大肚子坐在床沿上吩咐著什么,錦心眼尖,紅著眼睛扶我起來道:“娘娘可醒了!”
我的神智逐漸清醒,忙轉了頭四處看,媜兒含笑道:“皇上才走了。”
她俯低了身子低聲道:“姐姐也真是的,不是都安排好了嗎,怎么偏巧又燙傷了手?”
我并不答她的話,低了頭看自己雙手,嚴嚴實實被白布包著,雖然燙傷的疼痛又明顯起來,但看她們的神情應該還不至于太嚴重。
嫣尋端了藥膏上來:“娘娘醒了便要換藥,這是崔太醫千叮萬囑的,否則萬一留了疤就不好了。”
我這才看見里里外外站了黑壓壓一屋子人,不時有人穿梭傳話,和之前殿中的冷清寥落反差極大。
崔鈺告了罪上前,緋墨忙扶著媜兒到一旁坐下。崔鈺一圈圈的撤下白布,他離我極近,壓低了聲音道:“深更半夜在靈符應圣院燙傷了手,您又唱的哪出戲呢。”
我疼的吸氣:“少胡謅,這會兒深夜起動了你,少不了你的賞賜。”
崔鈺細致的刮著藥膏,酷似雙成的面頰上泛起了笑:“賞賜?依微臣看娘娘的賞賜倒是快到了。”
我橫他一眼,媜兒恰巧咳嗽了兩聲,崔鈺回頭道:“月華夫人怎么又咳嗽了?微臣給你開的枇杷露您沒服用?”
媜兒偏著頭不看他,緋墨回道:“用了,只是晚上霜露重,娘娘來的路上吸了幾口涼氣,所以又咳嗽。”
我道:“我原本沒有大礙,妹妹懷著身孕,快回去歇息吧!”
媜兒注目我道:“不妨事,我還有話跟姐姐說呢。”
崔鈺聽她這么說,手中的動作也快了起來,敷好藥,纏上干凈的紗布,他也就和太醫院的一干人等退下去了。
嫣尋帶著緋墨錦心和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只留下我和媜兒在寢殿里。
媜兒換了個姿勢坐著,有些酸溜溜道:“姐姐跟崔太醫倒是不避諱,嘀嘀咕咕說那么些話。”
我道:“他不過是以前為著父親那本《青囊書》不當我是外人罷了,妹妹也知道,若是在宮里被人謀害,最容易下手的便是御醫。我拉攏他,也是為了咱們好。瞧你的樣子,是他伺候你的胎伺候的不好?”
媜兒蹙眉道:“好是好,就是他那個樣子長得……姐姐知道,我對皇上現在是絕無二心的,但看久了崔太醫總是覺著心里煩得慌。”
她的神色略帶著惆悵,但轉瞬又道:“我看皇上剛才的樣子,姐姐的苦肉計是奏效了。”
“皇上剛才什么樣子?”
媜兒笑言:“皇上抱著姐姐回來,又是心疼又是惱怒,一個勁說姐姐愚鈍,無稽之談也相信。又讓康延年吩咐掖庭多派些人來伺候,他親眼見著姐姐伸手入丹爐,總歸是心疼感動的緊,不枉姐姐燙傷這一雙柔夷了。”
我溫聲道:“就是要皇上親眼看見我為了他入火窟,才能沖淡他對我的怨恨。還好有你,若不是你從旁周旋,我便有良策三千,也不可能見到他。”
媜兒腆著肚子:“宮中只有你我姐妹相依為命,姐姐若是有失,我也孤掌難鳴。況且姐姐對皇上的心思拿捏到位,若不是皇上依然掛念著你,又怎么可能一聽到我說你今夜要冒險取丹,他就親自忙忙的趕去了?”
她又笑道:“我還擔心姐姐想不明白我遞給你的時辰呢。”
我也忍著疼痛笑道:“如今還不到中秋,你巴巴的送月餅來,豈不是暗示應該晚上去靈符應圣院么,又恰好三個,我便姑且猜做是三更好了。”
媜兒道:“你是不知道那些羽林軍有多么難應付,我就防著他們審查,總共放了六個月餅。在外面被他們攔下時,掰碎了三個讓他們查去。另外,我要不是私下拿了皇上腰牌狐假虎威,又怎么能輕易接了姐姐出去?”
我苦笑道:“皇上這樣防備著我,也算有心了。”
“幽禁著姐姐也是當初,今日過后,只怕就寬松多了。”
我想起一事,問道:“國師那里你說清楚了?可千萬不能走漏了口風。”
媜兒道:“放心,我自有計較。”
她忽然撫著肚子“哎呀”一聲,又見我看著她的肚子,紅了臉道:“八個多月了,總是喜歡踢打,等生下來交給姐姐養著,我是慣怕小孩子的。”
我嗔她說話不知輕重,她隨手拿起茶杯抿一口,撂下道:“我喝不慣姐姐這里的茶,這會子也快五更了,我也要回去瞇一會。姐姐好生養著,天明了事情就多了,消息傳得快,只怕門檻也要被踏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