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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頷首道:“知道了。每每也就是你出去一趟,咱們幾個還能聽見些新鮮消息。”
錦心道:“說起新鮮消息,奴婢還碰巧聽見一個!”
她神神秘秘道:“國師早前奉旨為皇上煉一顆福壽萬年丹,可是說也蹊蹺,前日神丹煉成之后怎么也請不出來。后來國師扶了乩,仙人明示要對皇上用情忠貞的女子親手從丹爐里取丹以示誠意,這福壽萬年丹才能達成功效!可是那丹爐里面烈火熊熊灼熱無比,雙手進去豈不是要化為焦炭?因此宮中妃嬪雖多,卻誰也不敢貿(mào)然主動替皇上取丹?!?
我正提筆寫一個“之”字,聞言久久不能下筆,筆尖飽滿的墨汁滴了下來,氤氳成一個小而顯眼的墨團。
嫣尋笑道:“娘娘聽錦心胡說呢,誰知道又是哪個多事的亂嚼舌根被她聽岔了?!?
錦心見嫣尋質(zhì)疑,急了:“我哪里胡說了?原本月華夫人是愿意的,但國師說須避忌有孕之人,加之皇上堅決不肯,因此才罷休。此事從前日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傳得沸沸揚揚,娘娘和姐姐沒出去,所以才不知道!”
我瞥一眼錦心:“好了,即便神丹取不出來,自然有人愿意為皇上的福壽安康去冒險,你安心做你的事,別跟其他宮的人一起胡說?!?
她嘟囔道:“哪里有人愿意的?那些娘娘個個惜命如金,這些日子都不敢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生怕被太后皇上欽點,眼見著神丹要在丹爐里煉化了……”
我心里發(fā)煩,不由得揉了那張染墨的宣紙,嫣尋忙鋪了一張新的,勸誡錦心道:“如今娘娘被幽禁了這么半年,與世無爭也挺好。以后你出去,有什么事聽著就好,別跟著攙和。寧愿咱們辛苦些,千萬別給娘娘攬下是非?!?
錦心臉一紅,忙回道:“這是自然,我并不敢在外面胡言亂語,可不就是聽了擱肚子里,回來告訴娘娘罷了。”
我總也寫不好字,只覺得手中滑膩膩的都是汗,于是干脆撂了毛筆端端坐下,只聽庭院中有羽林軍報:“飛寰殿月華夫人有吃食送與奉薇夫人?!?
嫣尋聞聲出去拎了食盒進來,錦心跟著打開了食盒蓋子,里面只有單層,放著三只冰皮月餅,我們?nèi)嗣婷嫦嘤U,還是嫣尋最先伸手一一將其掰開,我看了看,里面并沒有夾什么東西,不過是豆沙餡兒而已。
錦心道:“這樣三四趟盤查的送來,還以為五小姐給咱們什么好東西呢。三個月餅……如今還不到中秋呢,晚上賞的什么月??!”
我忽然想通了,頓時忍不住笑起來,也虧是媜兒,怕羽林軍查出什么壞了事,拐彎抹角的想出這樣的暗語。
我打發(fā)錦心去沏壺熱茶來配月餅,附耳對嫣尋輕語幾句,嫣尋登時明了,轉(zhuǎn)身收拾起晚上要用的東西。
入夜三更,我籠上了月牙色的衣裙,披散著頭發(fā),摘去了身上所有的首飾,描著清淡卻精致的妝。雙手早已在百合花汁液里面泡過,舉手投足間白皙膚色盡顯,又格外帶著一股淡雅香氣。
錦心看不明白,一邊為我貼花鈿一邊問:“小姐,這么晚了,您是打算悄悄出去?”
我抿了抿紅色唇脂,靜靜道:“你不覺得這樣籠中鳥的日子已經(jīng)過的夠久了么?”
嫣尋進來輕聲道:“娘娘,月華夫人遣人來接娘娘了。”
我描完最后一筆眉峰,轉(zhuǎn)身看著她們二人道:“本宮沉寂許久,如今該不會潦落的像個女丐吧??”
嫣尋笑道:“娘娘說笑了,娘娘原本就天姿清雅,容顏姣好。又兼靜心許久,更添沉穩(wěn)端靜。”
我嫣然一笑:“如此就最好,總不能讓他看著蓬頭垢面的我更添厭惡。”
不見蕭琮亦是半年許,若真如和妃所說他惦記著我,那么他惦記的一定不是現(xiàn)在落難邋遢的我,而是以前那個獨占風華的奉薇夫人。我越是于不經(jīng)意間顯露出美麗幽怨,就越是有可能挽回敗局。
殿門外停著飛寰殿的軟轎,小小一乘。
周圍的羽林軍即便看著我出來,也并不敢多加盤問。我心中有異樣的滋味,看來這段日子,我雖然失勢,媜兒的威勢卻愈發(fā)壯大了。
軟轎載著我朝靈符應(yīng)圣院去,越是臨近,我越是覺得冷,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后背如爬滿了芒刺般讓人戰(zhàn)栗。
嫣尋像是察覺到我的懼意,伸手握住了我放在扶手上的手:“娘娘,原先奴婢勸過娘娘,娘娘只是不聽。如今既然與月華夫人定下來了,此時想必皇上也快驚動了,娘娘已經(jīng)沒了回頭路,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我勉強開口道:“知道。本宮只是想,靠這種方法重得皇上的恩寵,會不會太無恥了些?!?
嫣尋低聲道:“他人爭寵獻媚的手段無所不用其極,娘娘這算什么?況且娘娘之前太慈悲,不省得這宮中有多少虎視眈眈的人,因此才被人抓了把柄。依奴婢看來,娘娘對皇上是真心實意的好,只是娘娘當局者迷,辨不出來罷了?!?
我心口猛然一緊,當局者迷,果然是當局者迷嗎?
幽居這段日子,除了日日思念玉真,我想的最多的便是蕭琮。我擔心他恨我,擔心他氣壞了自己的身體,我想過很多次他的樣子,夜晚輾轉(zhuǎn)反側(cè)也多是在空氣里臨摹他的樣子。
他本是萬乘之君,生來便身處萬花叢中,又加上我冷清淡漠不屑鉆研,之前的日子,他對我已經(jīng)算是極力包容遷就,當我犯事的時候,也是一應(yīng)保全。而我,將這一切看做理所當然,輸了真心,又如何能讓他對我一人專心?
三更已過,夜色逐漸沉沉了下來,抬轎的內(nèi)監(jiān)大氣不聞,只有衣袍摩擦之時發(fā)出的聲音,唏唏嗦嗦的微響。
第三章 火熾宜堪舞
以前雖然也與眾人去過靈符應(yīng)圣院多次,但煉丹房還是頭一次踏足。
青銅鑄成的丹鼎獸首銜環(huán),四面皆銘刻著仙鶴仙人圖案,正中開闔有四四方方一扇小窗,大約就是平日取丹用的出口。
國師緩和道:“月華夫人交代過,務(wù)必要保全娘娘的玉手不受燙傷。此鼎內(nèi)有乾坤,娘娘因此勿需驚懼?!?
我低低嘆道:“嬪妾也知計拙,讓國師不齒了?!?
他微笑道:“你我兩家交情匪淺,又何必說這些。況且娘娘不過是為了復寵,又不是傷天害理。娘娘素來孤潔,若不是萬般無奈,也不會出此下策。臣自知微薄,一直無緣為娘娘效勞。今日能為娘娘做點瑣事,也算是臣的造化?!?
他轉(zhuǎn)身打開丹鼎上的小窗,一股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娘娘請看?!?
我走近細看,只見那丹鼎中有三層夾層,中間與最外面一層灌注著清水,又有一支蓮葉般的枝椏在丹鼎中心受烈火炙烤。國師按動隱秘的機關(guān),幾乎毫無聲響的,蓮葉移至小窗旁,只是仍在夾層中,若非站在丹鼎小窗正面,是看不到這枝椏移動的。
我轉(zhuǎn)頭看向國師,他仍是溫和注目我:“丹藥早已煉成,只是恰好受月華夫人所托,因此才瞞下不發(fā)?;噬蟻頃r,娘娘只管私下按動機關(guān),取丹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不會傷到娘娘的?!?
我屈膝道:“多謝國師成全!”
國師單手扶了我,柔聲道:“娘娘若真的有心要謝臣,不妨滿足臣的一個心愿?!?
我略有些怔,沒想到他的要求提的這么快。但箭在弦上,此時他便是要星星月亮我也少不得硬著頭皮答應(yīng)了。
“國師的心愿是什么?”
他淡淡含笑:“無功不受祿,等娘娘恢復了往日的盛寵再說吧?!?
說話間,聽見外殿一陣喧嘩,在這寂寂的夜里顯得那樣突兀明顯。
國師示意我噤聲,我會意,背向大門跪在早已備好的蒲團上合十祝禱。
不明顯的腳步聲已經(jīng)到了丹房門口,我甚至聽見了蕭琮對國師的“噓”聲,我那么想念他,真到了見到他的時候卻不得不按捺下心里的激蕩,佯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