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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灌入山谷,自狹窄的谷口呼嘯著沖向通往息川的云中平原。離司用滿是鮮血的裘衣裹著韻兒緊緊抱在懷中,逆風步出峽谷,一眼望到陽光灑照的平原大地,腳下一個踉蹌,再也支持不住,連人帶劍滾下山坡。
韻兒被她從懷里甩出,撞在一塊巖石上痛得哭了出來。離司撐起身子,見她除了手上臉上略有擦傷,并無大礙,頓時松了口氣,想要站起來哄她,卻已經力不從心。韻兒爬到她身邊,見她渾身是血,嚇得哭道:“離司姑姑,離司姑姑,你怎么了?娘親呢,娘親去哪里了?”
離司勉力伸出手,將她摟在懷里,低聲道:“韻兒不哭,沒事……已經沒事了……”說話之間,地上已是聚了一攤鮮血。在她后背之上,數道深可見骨的創口血肉模糊,其中一道透胸而入,形成駭人的深洞,鮮血便從這創口中不斷流出,仿佛正在迅速消耗著她的生命。
離司昨晚抱著韻兒一路殺出鬼師的包圍,雖仗著輕功卓絕,盡量避開攻擊,但為保護韻兒不受傷害,終為猛獸所傷,盡力支撐到這里,已是油盡燈枯。她本身精通醫術,知道此地無醫無藥,這樣嚴重的傷勢已然難救,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支持不到靳無余軍中了,但是鬼師的情報至關重要,如果不能送到,整個九域都面臨著覆亡的危險,喘息片刻,將浮翾劍遞給韻兒道:“韻兒,從這里一直往前走,穿過這片平原就是咱們昔國的軍營。姑姑……姑姑走不動了,你拿著這柄劍去見你靳叔叔,告訴他……告訴他,鬼師用蠱術驅使獸群,想要攻擊我們的軍隊……”她話未說完,唇邊不斷涌出鮮血。韻兒看著她的傷口,想起昨晚被猛獸殺死的村民,哭道:“姑姑,你不要死,韻兒害怕,姑姑不要死,不要丟下韻兒。”
離司自忖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啞聲哄道:“韻兒,你快走,去叫靳叔叔來救姑姑,還有……還有你娘親。你快些去,姑姑就不會死,快去……”
韻兒聽了止住哭泣,含淚道:“真的嗎?姑姑不會死,我去叫靳叔叔來救姑姑。”
離司靠在巖石上,低聲道:“快走……一定要找到他……”她的聲音越來越弱。韻兒雖然害怕得很,但骨子里也有幾分源自母親的堅韌,現在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姑姑,爬起來擦干眼淚道:“姑姑你等我,我……我很快就回來!”
離司朦朦朧朧看著韻兒瘦小的身影向前跑去,感覺身上越來越冷,神智漸漸模糊,慢慢閉上眼睛。就在這時,風中突然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似乎還夾雜著韻兒的呼喊,她不知是否是韻兒遇險,心下大急,掙扎著想要起身,卻連一分力氣也再使不出。片刻之間,馬蹄聲倏然接近,有個男子低沉的聲音道:“人在這邊!”跟著—個女子問道:“是什么人?怎么會帶有浮翾劍?”
離司勉力睜開眼睛,看到一張熟悉的容顏,跟著一股內力涌入,穿經過府,護住她心脈。來人抬手連點她背后穴道,止住流血,又將兩粒藥丸送入她口中。離司靠在她懷里,精神微微振作了一下,淚水卻奪眶而出,“公主……是你嗎?”
原來來人竟是自伏俟城西行,路過此地趕回白虎軍中的子嬈與夜玄殤。夜玄殤手中正抱著韻兒,向她詢問情況。子羿從馬上取下水囊,跑過來遞到母親手中。
子嬈慢慢喂離司喝了幾口水,撕下衣襟替她裹傷,見她傷得如此嚴重,沉聲問道:“出了什么事?是誰將你傷成這樣?”
離司牽掛了十年,今天重新見到舊主,幾疑是在夢中,卻也知天無絕人之路,他們二人定能保護韻兒周全,將軍情送達,輕聲道:“蠱尸……驅使獸群……在后方……她是昔王的女兒……王后……遇險……”她雖氣力不足,說得斷斷續續,但二人已大概猜知發生了什么事,轉頭對視,心中自是震驚。
子嬈設法穩住離司的傷勢,又慢慢哄著韻兒說話,終將昨夜村莊中發生的摻事弄清,知道且蘭等人被鬼師所困,憑兩人之力絕對無法援救,何況還要顧及兩個孩子和重傷的離司。此處離靳無余駐軍之處只余不到半日路程,這兩日間,穆國白虎軍、昔國中軍皆會到達此處,會師應對北域。兩人商議過后,遂決定立刻前去調兵。
子嬈將離司抱到馬上,為怕她傷口顛簸疼痛,暫且點了她睡穴,自己在后相護。子羿這幾日已經學會獨自騎馬,便和韻兒共乘一騎。思念母親,騎在馬上傷心落淚。子羿雖只比她大了兩歲,此時倒是頗有大哥哥的模樣,見她得單薄,便將自己的裘袍脫下來讓給她,一路逗她說話。韻兒畢竟年歲尚幼,很快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愁苦之情減輕不少。
幾人一路北上,馬不停蹄,日落之前終于趕到軍營。這時候昔王所率中軍與穆國白虎軍已經同時到達,正在各處安營扎寨。蘇陵與穆國領軍上將衛垣、虞肖以及靳無余、叔孫亦皆在主帳之中商議布防事宜,聽得穆王到來,一同出帳相迎,韻兒從昨日到現在受盡苦楚,一見到父親,立刻哭著撲上前去,叫道:“父王,快去救母后!好多好多的野獸還有怪鳥,它們要吃掉母后……你快去救母后!”
蘇陵相隔十年重見子嬈已然驚訝,突然又見女兒和她在一起,夜玄殤懷中尚抱著奄奄一息的離司,一顆心直往谷底沉下。靳無余已經搶上前去問道:“發生了什么事?怎么會這樣?”
夜玄殤將離司交給他,進入帳中,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眾人聞言無不震駭。
蘇陵聽說且蘭竟然遭遇鬼師襲擊,如聞晴天霹靂,猛地自案前站了起來。靳無余急道:“殿下,我立刻帶兵去尋娘娘!”
帳中一片死寂,竟然沒有一人應和。只因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情況確如離司與韻兒所言,那么此時就算是傾盡兩國精兵去救,恐怕連且蘭他們的尸骨也都找不回來。蘇陵面色慘白一片,雙目卻似要噴出血來,令人望之生寒。所有人看著他的臉色沉默,不知該如何出言安慰。突然,夜玄殤沉聲道:“此處有我,想去就去。”
男人與男人之間,一言已足,無須多說。子嬈伸手攬過韻兒道:“如有意外,我必保她無恙。”蘇陵雖知且蘭生還的希望已經極其渺茫,但夫妻情重,無論生死絕不能棄她不顧,決心已定,對他二人躬身一拜。這一拜,無聲無言,卻是舉國相托。夜玄殤點了點頭,蘇陵隨即轉身離帳,點起帳下精兵,全力向王域趕去。
一夜快馬行軍,第二日天將拂曉,昔國的軍隊便已尋到且蘭他們遇襲的山村。
蘇陵傳令戰士四下搜索,放眼山野,但見四處草術狼藉,布滿了異獸的足跡糞便,不遠處一角村落,房屋坍塌過半,人煙絕跡,竟連半分活人的氣息也無。
他見此情景,心如火焚,沿著一路血跡打馬前奔,卻生怕在什么地方看到妻子殘缺不全的尸骨。不料趕到村尾,忽見一輛馬車前站著數人,當中一女子白衣輕裘,雪膚花貌,不是且蘭卻又是誰?蘇陵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及勒馬,縱身向前掠出。且蘭原本正要上車,聽到馬蹄聲,回頭看去,猛地見到丈夫,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住。
蘇陵搶到近前,一把將她攬住,顫聲道:“且蘭,且蘭是你嗎?”入手處伊人身子溫熱,呼吸輕淺,恍若此身入夢。
且蘭被他抱得險些喘不過氣來,心中卻柔情沖涌,淚盈于眶,“當然是我,你怎么到了這里?”蘇陵此刻也同時問道:“你是怎么逃過鬼師的?”
兩人相視一笑,且蘭轉頭道:“是予先生救了我們。”
蘇陵這時才發現還有他人站在車旁,卻是青冥與幾個幸存的護衛。其中有個青衣人面色淡淡,正轉身向他二人看來,想必便是且蘭說的救命恩人了。他放開且蘭,上前兜頭一揖,道:“多謝先生相救拙荊,蘇陵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
那人負手在后,不避不讓受了他一禮,笑道:“一向聽說昔王蘇陵遇事沉著,從容穩重,有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變之定力,不想竟也是性情中人。”
蘇陵被他說得臉上微微一熱,但與且蘭目光對視,皆是真情流露。兩人經此大難,仿若隔世相逢,不約而同伸手握住對方,千言萬語,都已不必再說。且蘭不知離司與韻兒是否脫險,原本便打算盡快趕去軍營,打點了車馬準備啟程,此時遇上蘇陵,知她二人無恙,放下心來。但此地也不便多作耽擱,幾人略略敘話,仍是登車上路。
蘇陵派了一隊士兵快馬回去報信,自己帶大軍在后押陣。昔國軍隊護衛著馬車,徐徐向北行去。這時蘇陵已知兒子早產誕生,憐愛妻子辛苦,百感交集,又聽且蘭細說予先生退敵、兒子拜師之事,當真既驚且喜。他一路上和予先生同車而行,隨興閑聊,發現此人胸中所學浩瀚如海,言辭談吐見地不凡,不禁暗暗稱奇。
而且不知為何,雖是萍水相逢,自己對他竟覺一見如故,莫名親近。
且蘭在旁聽他們談古說今,目光一直不曾離開予先生半分。這兩日她細心觀察,已知他臉上可能戴著十分精巧的人皮面具,所以喜怒無形,莫可揣度,而且叫人無從推知他的身份。但是這人無論身形氣質都讓她感覺無比熟悉,若不足他雙目已盲……想到這里,她心中忽然一念電閃,一時之間,呆呆看著那雙空寂的眼眸,心中驚濤翻涌,幾難自持。
蘇陵正和予先生說話,見她臉色有些不對,關心問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予先生也微微轉頭,似乎看向這邊。且蘭雖然明知他看不見,卻仍舊覺得像是有道無形的目光,將自己心中所想透視無余。便是這種感覺,曾經令她沉迷淪陷,幾難自拔,曾經令所有人甘心追隨,百死無悔。且蘭微微閉目,平靜了片刻,才輕聲對蘇陵道:“沒事,方才忽然有點頭暈。”
予先生聽她呼吸略促,輕輕拂袖,隨手搭上她腕脈。且蘭盯著他的手,一動也不敢動,只覺掌心冒汗,幾乎控制不住微微發顫。片刻后他收回手,淡聲道:“凝神調息,莫要多思多慮,勞心傷身。”
且蘭輕輕嗯了一聲,聽著那平淡口氣之中若有若無的關懷,眼中一熱,險便落下淚來。她急忙轉開頭,過了一會兒,心緒才漸漸平靜。這時予先生閑談之間隨口問起了穆國的情況,且蘭微微抬眸,突然問蘇陵道:“先前聽你說是九公主救了韻兒回去,她這些年究竟怎樣,如今是與穆王在一起了嗎?”
蘇陵笑了笑道:“我當時聽說你出事,心亂如麻,也沒來得及細問。但看那情形,她與穆王情義如舊,更何況兩人已有了個差不多十歲的兒子,我琢磨著穆王恐怕很快便要冊立太子了。”
“穆王與九公主的兒子?”且蘭輕輕瞥了對面一眼,又道:“那九公主……豈不是名正言順的穆國王后了?”
蘇陵道:“說來本該如此。當年公主失蹤,我們和穆王都尋了她好久,如今還是穆王有心,終將他們母子接了回來。那孩子好像名叫子羿,想必先前是隨母姓,眉眼間也與九公主甚是相像,但看舉止卻頗有其父風范。對了,說到這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且蘭聽他口氣頗為鄭重,奇怪道:“什么事?”
蘇陵道:“我雖只匆匆見了子羿一面,但感覺那孩子很是不錯。我們與穆國一向交好,穆王與九公主也都是舊識……”
且蘭微笑接口,“你想與穆國聯姻?”
蘇陵笑道:“你總是能猜到我的心思。昨日韻兒受了驚嚇,見到我時哭得跟淚人似的,誰都哄不好,但最后竟肯聽子羿的話。我見這兩個孩子似乎頗為投緣,所以才有此想法。”
且蘭垂眸思量,“這倒也不錯……”說著抬頭看向予先生,“先生覺得呢?”
予先生卻沒有回答。且蘭見他面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根本沒有聽到自己說話,又叫了他一聲,他才驀然回神,道:“什么?”
且蘭道:“方才蘇陵說,九公主的兒子與我們的女兒年齡相當,又是投緣,我們想與公主結個兒女親家,先生以為如何?”
予先生沉默片刻,道:“這件事似乎應問穆王和九公主才對。”
且蘭道:“雖是孩子的事,但也涉及兩國邦交,我想聽聽先生的意見。”
予先生身子向后靠去,過了一會兒,淡淡道:“門當戶對,兩小無猜,兩國締結同盟,兩家親上加親,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