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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非轉頭看去,他在那鋒芒乍現的目光中低頭欠身,掩下眉間淺淺神色,說道:“王域剛剛傳回消息,速倫軍部日前被白虎軍重創,全軍覆滅,赤哈、莫多兩部昨日與王世交鋒,似乎也吃了不小的虧。”
皇非俊美的面容之上閃過一縷淡淡的冷笑,“外十九部三大首領各具野心,既然他們著急,便讓東帝先行調教一下吧。”
瑄離道:“穆王發兵參戰,對我們威脅不小,外十九部恐怕抵擋不了多久,不知君上的傷勢如何了?”
皇非與姬滄息川城一戰受了不輕的內傷,但回到宣都之后閉關數日,已是功力盡復。此時赤焰軍諸將“叛國弒主”早已是不爭的事實,宣都發布令旨,以為宣王復仇之名清洗余孽,同時大肆征兵,舉國備戰。宣國素來國力強盛,不虞糧草軍餉,不過半月時間,除了烈風騎原有精兵之外,便招募大軍數萬,單就兵力而論,足以取代曾經的赤焰軍。”
皇非凝望高懸于上的黃金棺槨,道:“宣王既然遭眾將圍攻而亡,本君的傷自然也不能好得太快。你傳信出去,給外十九部首領指條路,讓他們集中兵力,進攻洗馬谷。”
“洗馬谷?”瑄離眉梢微挑,略加思忖道:“洗馬谷已屬于昔國境界,并非戰略要地,就算被攻占,對王域也不會構成任何威脅,東帝恐怕不會放在眼中吧。”
皇非揚唇道:“你放心,只要洗馬谷受到威脅,東帝就一會發兵救援,他雖然干脆利落葬送息川,但絕不會坐看子民受戮,更何況,哪里還有九夷族遺民,待到王師陣腳大亂,穆王要應付烈風騎,便得付出一點代價了。”
瑄離心思靈透,一點即明,笑道:“君上當著料事如神,不想短短數日,帝都的一舉一動竟早已在君上眼中了。瑄離現在越發慶幸選擇了一個正確的盟友,如今想來,宣王死得也并不冤枉。”
石壁上一雙巨大的神獸附身下望,目光仿佛洞穿遠古,注視著如今站立在北域王權之巔的王者。高懸在上的燈火照亮赤衣紅袍,如同火焰烈烈燃燒,令人不能鄙視,然而皇非的語氣卻是冷的,“他以為每次都能贏得了本君,甚至狂妄到自斷臂膀,殊不知勝負不過一線之間,本君豈會接連兩次輸給他。”
息川之戰皇非雖除去生平勁敵,重奪兵權,但似乎并無十分暢快,較之以前風流狂傲,卻多了幾分深沉狠戾,就連曾經追隨他出生入死的烈風騎的將領,現在在他面前都頗有幾分畏懼之心,瑄離眸光微抬,帶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宣王本就是個狂妄自大的人,一個人太過狂妄,便會目空一切,除非遇到一個和他勢均力敵的人。所以一直以來,赤焰軍將領一旦戰敗唯死而已,宣王根本從未將那些人放在眼中,更加不會在乎他們的生死。但是在整個北域,無人不對宣王畏若神魔,心甘情愿為之所用,這個卻是狂妄的魅力與氣度。”
皇非目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好似岐山之畔劃落的流星,冰冷而又熾熱,“赤峰山相遇,我與他斗了整整十年,他的確是個好對手,但最終還是要死在我的劍下。”
瑄離道:“所以君上正是那個與宣王勢均力敵的人,既相互吸引,而又渴望毀滅彼此。”
相互吸引,而又渴望毀滅彼此。皇非徐徐閉上眼睛,息川城中驚天的烈火仿佛仍在眼前燃燒,那人魅肆的神容也在烈火的背景下如此清晰,直到現在,他依然記得劍鋒刺入他胸膛的感覺,那生死剎那,他分明在笑,如此痛快愜意,就像多年來每一次與他開懷暢飲或是并肩縱騎,伴那星月飛揚的笑容。
面對著冰冷的黃金棺槨時他才突然發現,十年爭鋒,十年快意,與那人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總能聽到他的笑聲,看到他的笑眸,鮮血染透劍鋒,永遠無法洗清,那雙眼眸,竟然也已刻骨銘心。
黃金棺槨下是一篇空洞的黑暗,那人早已與息川城一同毀滅,他的琴,他的劍,他的人。皇非負在身后的手緩緩收緊,這雙手放眼天下已再無真正的對手,從此以后少原君劍下已再無人不可殺。這時候,瑄離的聲音忽然重新響起在耳邊,“說到底,君上還是太了解宣王了,否則也不能巧妙設計,使他以為君上始終處于掌控之中。只是有一事我卻不太明白,白姝兒與君上有殺親之仇,而且如今已經投靠穆國,君上為何這么輕易便放她離開?”
皇非回過頭來,完美的面容在火光之下顯得更加冷酷無情,“這女人頗有些手段。穆國此次與帝都的聯盟十分穩固,等閑難以破局,但只要她不甘屈居人下,便一定會設法算計帝都,從中生事,本君若是這時殺了她,豈非白白浪費了一枚好棋子?”
瑄離點頭道:“君上萬事料定,有備無患,但如此打算,是否還是為了那王族公主?”
皇非唇峰冷冷上揚,道:“本君向來恩怨分明,王族與楚國這筆賬,自是要著落在她身上。你即刻替本君送一封戰書到帝都,若東帝仍舊不肯讓九公主嫁入北域,那么,便讓他做好迎接烈風騎的準備。”
第五十七章 同氣連枝
子嬈將蝶千衣交給夜玄殤后,在白虎軍中停留了幾日。十九部重兵雖然有意南侵,卻被穆軍阻在雍江,一時氣焰暫熄。數日后九公主乘船回京,穆國白虎上將衛垣與統衛府上將顏菁亦隨行覲見,戰船順風順水,一日之間便到了帝都。
入城已時近黃昏,東帝卻仍在九華殿未曾回宮。子嬈聽說北域一早遣人送來了戰書,倒也不甚在意,命離司引了衛垣、顏菁前去參見,獨自便往長明宮而去。
晚雪修竹,御湖之上薄冰晶瑩,倒映幾株寒梅嬌嬈輕放,風吹薄暮,點點幽香如縷,一路飄上衣帶云袂,飄落岑寂沉靜的寢殿。子嬈步履輕慢,轉過織錦回廊,拂開飛龍金帷,一直入了東帝書房。案前前數疊奏章散放,隨手一翻,那些振振言辭之下偶見他冷凝的筆記,一轉一折,無不勾畫入心。她著眼看了一會兒,丹唇輕輕一勾,隱約便似輕笑,隨手丟開那些奏章回頭,一個丹紅的“忍”字突然映入眼簾。
一字隱忍,筆筆血艷。
子嬈凝眸靜立,想起那日初出玄塔,在他面前揮袖而書,寫就這肆無忌憚的心緒,今時再見竟恍如隔世。世事輾轉,山河變換,多少國破家亡鐵血生死,改了蒼生運命,換了江山容顏,唯有那一個人,在她心頭翻云覆雨,相思相見難相忘。然而他是她的王兄,天下的君主,此身重入帝都,這里的一人一物都提醒著一個事實--無論她是否是襄王的血脈,身心靈魂又是何人,至少在世人眼中,她是王族的公主,他是雍朝的天子。
子嬈細了鳳眸,忽然輕輕一笑,抬手處那些奏章落上銀炭,焰光騰地燃起,復又漸漸熄下,最終在她冷魅的注視中化作一縷輕煙。
此時外面傳來東帝回宮的通報。
夜色如幕,宮人侍衛都遠遠停在殿外,只有一人的腳步伴著重重金燈徑自入內。子昊獨自進入寢殿,走到玉案之前突然微微停步,目光側處,唇畔掠過一絲淺淡的笑痕。他自行丟開王氅,站在案前隨手翻了一下奏章,身后忽然有雙柔軟的手輕輕遮住了他的眼睛。
女子幽微的發香帶著微暖的呼吸便在耳邊,他削薄的唇角笑意略深,說道:“回來了。”
身后女子柔聲輕笑,“你也不問我是誰嗎?”
子昊抬手覆上她指尖,含笑轉身,“長明宮中除了你,誰還有這么大的膽子?奏章又藏到哪里去了?”
子嬈黛眉輕略,瞄了一眼旁邊,“那些奏章嗎?我燒了。”
“燒了?”
“燒得干干凈凈。”子嬈容色側映燈火,明暗間清絕妖魅,如描似畫,“既然那些朝臣說我妖女禍國,便讓他們知道什么是妖女。我也那皇非如何要他們多管閑事,當時我既不不愿催皇非解釋,現在自也懶得聽他們聒噪。”
子昊隨意笑笑,道:“朝臣們自來如此,直言進諫也是他們的本分,不過幾句閑話,你到認了真。”
子嬈冷哼道:“若說本分,昔日鳳后當朝,怎不見他們如此仗義執言?庸庸懦懦明哲保身,你好心性不跟他們計較,我卻不怕折禍國干政的罪名。這次不過燒基本奏章,回頭讓我撞見,看我不拔了他們的舌根一個個送去刑讞司。”
子昊眼梢微微一揚,徐聲道:“朕是不是太寵你了?這般性情手段,日后怕不當真要讓你毀了朕的江山社稷?”
子嬈眸光輕轉,“怎么,王兄可是后悔了?”
子昊扶案落座,合目淡淡笑道:“你幾時見朕做事后悔過?”
“若說這個呢,好像倒也見過一次。”子嬈在身旁以手支頤,驀地轉眸淺笑,曼聲道:“朕這一生做得做錯的一件事,便是答應子嬈嫁入君府,讓她離開了朕的保護。這樣的錯誤已經有了一次了,便不會再有第二次……”她不緊不慢,字字句句軟聲道來,正是那晚宣軍帳中他與皇非一席對話。
子昊靠在軟枕上半挑眉峰,明眸打量那燈火深處如仙似魅的女子,火光幽幽的跳動,照得那片片金云龍紋似是在煙香之中縹緲游蕩,繚繞糾纏,漸漸地,他便輕輕瞇了修眸,挑了薄唇。她不問他如何處置那北域的戰書,他亦絕口不提此事,手中靈石串珠光芒流漾,仿佛一抹攝魂的顏色斂入那眸心,深深淺淺,染作墨色如玉一泓幽譚。待她含笑說完,他才開口道:“那些朝臣的話似乎只對了一半,妖女雖說是妖女,只怕還沒修煉成精,說到底總還是要朕騰出手來護著才安心。”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修冷的眉目略帶著三分清倦,襯那一身九龍簇云織銀紋玄袍,燈下看去別有一番雍容風流。子嬈輕輕地笑,隨手把玩他腰間玉佩上的絲穗,一縷縷纏在指尖,“君無戲言,你要護便護得徹底些,反正你是九霄上仙,神通廣大,我再怎么修煉也不過是個小小妖精,脫不了七情六欲,忘不了人間紅塵,我也不想成仙,總歸有人護著,說話算話便好。”
子昊一笑道:“放心,朕既然說過了,到死也必護你周全……”話音未落,她的手指已抵上他的唇,聲音幽柔,唇香輕漫,“別說‘死’這個字,我還沒活夠呢,你若不在,我找誰去兌現諾言?”
子昊目光微凝,修長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龐,在那輪廓迷人的下顎處微微停留,片刻后笑道:“莫非朕還生生世世被你這小妖女賴上了不成?”爐中沉香彌漫寢殿,雕梁畫棟,如染煙云,子嬈睫光輕輕揚起,觸到他柔和清邃的目光婉轉蕩漾,仿若桃色幽幽觸落深潭。她俯在他的胸口輕聲淺笑,柔柔呼吸吹向他耳畔,“來世太遠太久,我先要了此生再說,我賴不賴你沒關系,反正你賴不掉我的。”
低沉的笑意漠然自他胸口傳來,那帶笑的氣息如此溫暖,像是要將人的心弦融化,化作絲絲香云,縷縷輕煙。有著溫柔笑眸的君王,眉目間仿佛帶了三分煙火氣息,再不復那清冷云端無情的神祗。
紅塵人間風流歡喜,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兩情相悅,枕間相伴?金風玉露鏡花水月,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夜色如斯,佳人在懷?幽幽煙香入幕,云帳散落榻前,子嬈慵然依偎在子昊身畔,過了一會兒,柔聲問道:“子昊。”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抬手攬她在懷,輕撫她宛若流水般清冶的發絲。
“子昊。”她閉目微笑,仍是低聲叫他的名字。
“子昊。”她閉目微笑,仍是低聲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