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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怔了一怔,皺眉道:“方才是我大意了,咱們再走幾招!”
“宣兒,你已在離司姑娘劍下走過十招,不必再試!”叔孫亦及時開口,對他搖了搖頭。古宣頗不服氣地看了離司一眼,抱拳道:“改日再向姑娘請教。”說罷回劍入鞘,大步站往一旁獨立于眾人之外的將士中間。
叔孫亦舉步上前,對離司道:“這么多天方選出合適的人來,讓姑娘受累了。”
離司那副溫柔模樣叫人怎也看不出她剛才連續(xù)擊敗了數(shù)名對手,微笑道:“若要組成真正的周天劍陣,劍法必得有些根基才行,否則會花主人很多時間去調(diào) 教。”
叔孫亦點點頭,先前這小侍女奉東帝之命助他遴選戰(zhàn)士,他尚有些疑惑,但這幾日下來,軍中將士一一敗于她劍下,當真叫人另眼相看。“今日便暫且到此為止,過會兒我去向主上請安,還請姑娘先行通稟一聲。
那晚在湖邊著了些風寒,子昊近幾日身上一直低熱不退,今天才略好了些,叔孫亦入帳求見,他正披了一件素青長衫站在案前專心于那幅員遼闊的王輿江山圖,抬頭微笑道:“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問些事情。”
連日來與東帝參研兵法陣勢,得他指點,受益頗深,叔孫亦如今對這位年輕的主子異常佩服,態(tài)度亦十分恭敬,上前行禮道:“不知王上何事相詢?”
子昊轉(zhuǎn)身坐下,取了茶盞在手,微微一抬下頜:“倉原之戰(zhàn)你親身在場,曾參與指揮戰(zhàn)事,就著這圖,說說當時確切的情形。”
叔孫亦頓時一怔,眼中生出猶豫:“倉原之戰(zhàn)雖是因九夷族而起,但實際調(diào)兵遣將的卻是皇非,與文老將軍正面交鋒的亦是楚軍。”
子昊淡淡抬眸,目光似能穿透人的心思,笑了笑:“這我自然知道,當時戰(zhàn)況帝都亦有軍報,只是有些地方我想再確定一下,你不必顧忌,盡管詳說便是。”
叔孫亦斟酌了片刻,便走到圖前對照一番,找到倉原的位置,將那場葬送了王族二十萬精兵的大戰(zhàn)從頭道來。畢竟曾是敵對之戰(zhàn),王師慘敗,幾乎全軍覆滅,他并不愿將那慘烈的戰(zhàn)況描述的太過詳盡。子昊也不看地圖,斜倚軟榻神情清淡,似乎并未專注于此,但每當叔孫亦避重就輕有所簡略,他便會開口發(fā)問,使得叔孫亦不得不重復(fù)一遍,直到事無巨細全部交代明白。
就這樣一直過了近一個時辰,叔孫亦才全部說完。子昊合眸深思,又問了他幾個問題,尤其與皇非有關(guān)的細節(jié),分毫都不放過。也虧得叔孫亦心思細密,這般滴水不漏的詢問也能應(yīng)付下來,換作旁人恐怕早被問得啞口無言。待到最后,他終于停止了問話,叔孫亦站在一旁,暗地里深深松了口氣,只覺這一番對話竟比當時親臨戰(zhàn)場還要緊張。
帳中一爐淡香裊裊冉冉,一時安靜得很。忽然間,子昊輕輕笑了一聲,道:“東岸密林中亦有兩千伏兵,這定然不是皇非的布置,若是皇非,他會將這兩千兵力一并用在襲營之時。”
叔孫亦沉默了些時候,方道:“王上料事如神,這兩千伏兵是我的建議,皇非當時并未反對。但即便如此,還是讓靳無余給走脫了。”
子昊目光沿著地圖上細細密密的山河走勢掠過,落在“倉原”兩字鮮明的朱砂色上。幸而這兩千兵力抽調(diào)了出來,沒有完全按皇非的意圖行事,否則主戰(zhàn)場上天網(wǎng)四張,鐵桶般的圍困,靳無余縱使天降神助也萬難突圍而出。一旦如此,楚軍長驅(qū)直入,兵踏王域,那就要多費不少心思才能經(jīng)營出今日的局面了。想到此處,隨口問道:“這兩千人,應(yīng)該都是九夷族的戰(zhàn)士吧?”
叔孫亦知道瞞不過他,如實道:“當時我的確存了私心,想要替九夷族保存實力。不瞞王上,我和公主也都清楚,九夷族向楚國借兵,無異于與虎謀皮,但國小族弱,各方勢力逼迫甚緊,便如身處絕谷,上有激流萬丈,下臨無底深淵,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fù),唯有如此才能破出一線生機。”
子昊點頭道:“九夷族有你這樣的人,實為一族之幸。數(shù)年前,我曾和你們的女王有過一次深談,那時且蘭才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實在讓人無法放心。我問你們女王,若以我雍朝傾國之兵力攻伐九夷,勝負幾何?至今我仍記得她的回答——文用叔孫亦,武用古秋同,九夷族必有生機。”他的語氣清淡平和,然而湛湛目光落在人眼中,通透深邃令人不敢逼視。
叔孫亦聞言身子一僵,呆在原地,心底幾如巨浪翻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以他的心智,自然從這話里聽出了無數(shù)可能,一時間怎都難以置信,只望著案上精妙的江山圖,目光中悲憫交集,百味雜陳。
傾一國而算天下,這便是九域之主,真正的東帝。棄一國而守天下,卻是九夷族女王曾經(jīng)的決絕。
許久之后,他啞聲道:“臣,明白了。臣胸中這點機鋒,殫精竭慮,只為我族求存,往時若曾有開罪之處,還望王上寬責!”說著,他拂衣轉(zhuǎn)身,深深跪叩下去,行得乃是一絲不茍的君臣大禮,燈火影里兩鬢間,帶著壯年男兒所不應(yīng)有的一抹蒼涼。
忽然間,眼前伸來一只手,將他輕輕一托,這一拜,便停在那處。那手有著溫冷的涼意,沿著云絲廣袖,一雙含笑的眸子靜靜看來:“兩族一心,同進共退,些許舊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今后盡心做事便是。”
叔孫亦深吸了口氣,低頭道:“臣多謝王上!”
子昊唇畔泛出淡薄微笑,知道這以智謀著稱的人物此后將死心塌地輔佐且蘭,效忠王族,不再存半分私念。收手回來,心神微松,不料心脈間卻忽覺刺痛,臉色霎時便見蒼白,終撐不住,低低咳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