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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司點頭道:“公主現(xiàn)在是在長明宮蘭臺,這蘭臺建在溫泉海上,所以四面如春,主上特意吩咐在這里為公主備了蘭池香湯。”她起身將手中的托盤放下,“這是剛剛釀好的‘竹下流泉’,主上命我送過來,順便看看公主是不是醒了。”
她聲音清甜婉轉(zhuǎn),處處都帶著股溫柔動人的味道,那一言一笑令人即便知道是敵人,卻偏偏不會生厭,且蘭靜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淡聲道:“我要見東帝。”
離司將四面宮燈逐一點亮,含笑道:“主上在隔壁漓汶殿,兩宮間有飛橋復道相連,隔得很近,請公主先沐浴更衣,我再陪公主前去可好?”她似是看出且蘭不愿令生人近身,便再屈膝福了一福,“公主若覺得不便,離司便在外面伺候。”
水霧氤氳滿蘭池,飛花漂轉(zhuǎn)輕漾,身畔異香浮動,且蘭緩緩沉入水中,長發(fā)繚繞,如絲如幕,一襲墨華濃婉,隨池中微赤的燈影脈脈流漾于霧光水波之上,恍惚間,如一匹絲綢泛染了血色,浮沉,糾纏,欲將人深深包圍。她靜靜閉目沉思,昏睡前的情景浮上心頭,兵鋒鐵蹄,刀光劍影,逐漸化作三年之前九夷族國都城破的一幕。
殺戮與血光織就的記憶,已隔了近千個日夜,卻每逢閉目都會異常清晰地浮現(xiàn)眼前,那是她站在陡峭的山頂最后一次回頭遙望那片曾經(jīng)寧靜而美麗的土地。
腳下如被一場大火席卷而過的城池,焦石斷木,滿目瘡痍,遍地的尸體支離破碎,暗紅的地面上散落著血跡斑斑的武器,一道道缺口恰似殘碎斷裂的城墻,宣告著無數(shù)生命慘烈的終結。
血如河,傾覆了黑暗,染透了夜色,在含淚的眼底映下漫天凄艷的紅。濃煙下,山風中,彌漫而來血腥的味道、濃烈的殺氣,揮之不去的廝殺聲與族人臨死前絕望的慘叫,一分,一毫,一點,一滴,都是刻骨銘心的痛,不共戴天的恨。
且蘭忽地睜開眼睛,眼底一絲鋒利的光芒令水霧中柔美的面容突然冰冷如雪,沒有任何一刻,她離自己的仇人這樣近!
心中無數(shù)念頭飛掠翻涌,正在將決未決間,殿外傳來女子的說話聲:“離司姑娘,主上命我倆來服侍公主梳妝。”
離司應了一聲,接著便有腳步聲入殿而來,兩個嬌小的人影在屏風外施禮,不待傳問,便匆匆轉(zhuǎn)入浴室中來。
且蘭早已披衣而起,抬頭乍見來人,不由愣了一愣。但見兩個女子穿了相同的絳色輕紗羅衣,烏發(fā)偏挽玉螺髻,插一對同樣式的落梅如意簪,手中各捧著一個金漆托盤,分別托著衣物首飾,兩人一般年紀,一般個頭,就連眉眼神情也一模一樣,乍看去一人便如另一人的影子,竟是一對雙生姐妹。
兩個女子見了且蘭,一并跪了下去,左邊一人急急低聲道:“公主,您快換上衣服,這蘭臺往南離重華宮廢殿很近,我們設法從那里帶您出宮去。”
且蘭凝眸端詳她倆,“你們是何人?”
那女子道:“我名叫昔湄,這是妹妹昔越,我們都是九夷族人。公主昏睡了整整一日,有所不知,王上已經(jīng)擊退了古將軍的軍隊,方才還下令將宮中所有九夷族人都押送到北苑雩琈宮。我們倆設法瞞過別人趕來這里,他們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的,公主快隨我們走,遲了便來不及了!”
且蘭聞言一驚,急急追問:“外面情況如何?他要將九夷族的人怎樣?”
昔湄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只聽說雩琈宮還關押了不少被俘的戰(zhàn)士,古將軍絕不是王上的對手,這帝都內(nèi)外早就布下了重重機關,足以抵擋任何軍隊。公主若能逃出去,千萬不要再回來!”
且蘭略一沉吟,忽然道:“你們可有辦法帶我去雩琈宮?”
“公主!”昔湄驚道,“禁宮守衛(wèi)森嚴,您便是救出他們,這么多人也出不去……”
且蘭緩緩道:“我知道,但我豈能丟下被困的族人不管?若能救出他們,我自有辦法通知古秋同里應外合,攻破王城。若不成功,便是天亡九夷,我走與不走,都沒有任何意義。”
霧氣空蒙,室內(nèi)水聲依然,燈影如舊,但已空無一人。
確定殿外無人后,昔湄兩人帶且蘭避開滿是雕花長窗的偏廊,直奔后殿而去。
臨近御苑,昔湄在前引路,推開側門步入繞湖而建的回廊,忽覺眼角人影一閃,她急忙回頭,“啊”地掩唇驚呼,僵在當場。
此時天色已暗,一溜碧竹青紗燈穿過回廊,臨水低照,隨月湖中粼粼清波蕩入漸濃的夜色深處,一片幽然清冷。三步之外,離司獨自站在一盞宮燈下,淡淡杏眸半隱于燈火底處顯得平靜柔和,眉稍卻微微細擰,“昔湄、昔越,你們倆個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