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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嘆了口氣:“今夜這事,當得起大功,論功行賞,當擢升知府。日后再立一功,六部侍郎,再加翰林院出身,入閣議事。年紀輕輕能到如此地步,假以時日,前途無量。
沈度,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厲害上許多啊,我原本以為你安安心心地在這兒當父母官呢。”
沈度沒說話,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哥擢吏部侍郎了,他還是仗著我爹的蔭庇,又幫劉昶做了不少缺德事,才能升這么快。沈度,你不一樣啊,你很厲害。”
沈度有些遲疑地喚了聲:“婉婉。”
宋宜仰頭望了一眼那孤月,今夜許是月光太亮,天際竟然沒有星子,她笑了笑:“我是真的在夸你。說吧,你想去哪兒?”
她這話,縱他是個傻子,也該聽出來不對勁了。
外邊有人沒留意到這頭的氣氛,興沖沖地過來回稟:“大人,您交代了好幾遍的北邊雪山上的冰今夜趁亂取回來了,但從南邊晝夜兼程送過來的瓜,雖然運了小半車過來,但山高水迢的,只剩三個沒壞,大人您看怎么辦?”
宋宜身子忽然僵了僵。
沈度猶疑了下,沒出聲,宋宜輕聲道:“拿個瓜過來吧,切個塊。”
山高路遠,但瓜仍算新鮮,可惜宋宜嘗了一小塊,食不知味,起身將瓜盤放回躺椅上,輕聲道:“我去給我哥寫信,看能不能想想法子讓你直接爬上京兆尹的位置,那你就終于可以學張敞,給妻子畫次眉了。”
她說完往外走,沈度一把拉住她:“知州升知府,已經得要大功了。若一步登天到京兆尹,你也不怕你哥被劉昶直接趕出吏部么?”
宋宜腳步一頓。
他將她摟進懷里,閉了眼,很輕聲地道:“你若不想回京,那不回就是了。”
吏部調令在秋日里姍姍來遲,他們走的那一日,山高水遠,一大早啟程,不料車馬剛上主路,竟得百姓夾道相送。沈度在城門前下車,沖黑壓壓的人群深深鞠了個躬:“以往舊例皆已獲批成為定制,日后不論誰來,舊制不改,諸位放心。”
車馬出城,沈度一路沒說話,宋宜看在眼里,試探問:“舍不得了?”
沈度搖頭。
“沒想到所做的一切,大家都記得吧?”宋宜握住他手背,輕輕拍了拍,“哪怕你只是為官吏考課做的這些事呢,但到底是做實事,那條溝渠就更是功績了,否則今年南方都大旱,北郡收成哪還能比之去年還見長呢?能讓他們過好日子的人,百姓都記著呢。”
沈度沒出聲,宋宜勸道:“別自責,你有你的理由,可到底為他們做了實事,二者并不沖突啊,又不是萬事都是非黑即白的。況且,你走之前不也強行和上頭斗了半天,要這些都成為定制了么,否則這升遷令會比現在來得快上許多吧。”
沈度回握住她手,領了她的好意:“首輔大人幫的忙,我也沒費多少心思。不過眼前還有個爛攤子呢。”
興許是宿命使然,落腳點竟然在寧州。
回歸故土,本該是件樂事,他卻不見得高興,宋宜問:“怎么了?各地都大旱,今年丟烏紗帽的地方官不少,走馬上任的新官想必更多,也更不容易,都要耗費心力收拾前人留下的爛攤子,去哪兒不都差不多?”
“寧州更慘,京畿皇糧從寧州要。”沈度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你道運氣這么好呢,這肯定是劉昶的意思。他可比我小心眼多了,這一去,做不好那可不是丟烏紗帽了,那是要丟腦袋的。”
宋宜卻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微微僵了僵,轉頭看了眼身后那輛馬車,沈度轉頭去看她,她才回過神來:“靈芝父親似乎就是在寧州出的事,我道她這幾日怎悶悶不樂的。”
沈度一愣:“你不說她是家生奴婢?從前的事,想必不清楚的吧。”
宋宜默了默,不想再談這話題,接過之前的話:“劉昶當日說和我橋歸橋路歸路,又沒說和你舊怨一筆勾銷。他當日想著把你趕去邊地,讓你在那兒待一輩子也就算了,誰知道你這么快就能離開,想找你點麻煩也正常啊。”
“還幫他說起話來了。”沈度低笑,“讓我去北郡可是你哥的意思,別什么都算在劉昶頭上,人也不是冤大頭。”
宋宜一怔,她當日給宋玨說的是寧州或兗州。
“給他寶貝妹子出氣呢,不信你到時候回去和他對質啊。”沈度懶洋洋地往榻上一躺,沖她挑了挑眉。
宋宜無言,調令是在成親之前下的,他說的還真不是沒可能,她忽然感慨了句:“我哥也變了,以前總說讀書人要清高,當初還敢彈劾同戶部搶食的劉昶呢,如今倒幫著他做起賣官鬻爵的骯臟事了,背地里還慣使些陰招。”
她頓了好一會,接道:“其實我知道我爹這種事做得也不少,但以前他們總是避著我,現在好像竟然都用到我身上來了。”
她還惦記著朝服那事,沈度收了那點懶散,很認真地勸她:“任誰差點將孩子性命丟在昭獄里頭,也會變的。你爹更顧及你,他自然得多為自己打算打算,他也不容易,你別怪他。”
宋宜“嗯”了聲,有些理虧地問:“我還好。但我哥對不住你好幾次了,你不記恨他的罷?”
沈度搖頭:“懶得同他計較,等著他到時候主動來負荊請罪呢。”
“就我哥,你想得美。”宋宜脫口而出,隨即又意識到,若是有朝一日,宋玨得知他的身份,這個場景必然會出現,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小東西,從說要走開始,你就沒怎么笑過了。”他忽然摟過她,往榻上一滾,掐了掐她臉蛋,“不會有事的,別擔心了,信我。”
沈度一語成讖,寧州形勢果然比想象中還要糟上幾分,碰上二十年來形勢最嚴峻的大旱不說,偏生今年春京畿里頭不知怎地還多要了一倍的糧食,等沈度走馬上任的時候,百姓幾乎已是靠樹皮為生了。
富商倒是自然有屯糧,但囤積居奇,糧食價格翻了十倍有余,尋常人家哪里買得起?眼下唯一的法子似乎就是尋常地方官喜歡用的那招——將富商找個由頭下獄,開倉放糧。雖然富商不仁,但沈度到底做不出來將人無罪下獄的事。
好在前任知府并未認真救過災,沈度上任之后,竟然驚奇發現官府糧倉里尚有存糧,遂命人發成了賑災糧。這般撐了個把月,眼見糧倉快空了,只能撐上幾日,他也基本摸清了形勢。
三天后,他召了全城富商到城中酒樓議事。
下首坐的都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富商,多還和非顯貴的官宦之家結了姻親,沈度新官上任,大部分人忙著發災荒亂世橫財,還沒來得及摸清他的來頭,態度也不客氣得緊。
為首那位富商喝了口茶就不客氣道:“大人要我等來議事,來了半天也不說話,時間不等人,小民就先告退了。”
沈度笑了聲:“還請等等。”
他說完這話,下屬遞上來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滿了數字,他讓傳閱下去:“照現在這形勢,城中還需要的糧食數量還請各位過目。”
傳完一圈,有人怕他使陰招,先一步沉不住氣:“大人這話差矣,先不說我等有沒有此等數量,就是有,便是天子腳下,也沒有強搶的道理。”
“是啊,”有人應和道,“大人這等達官顯貴,平素瞧不上我們這等靠經商混口飯吃的,如今倒指望我等了。”
為首那個富商聽著周遭議論,見沈度一言不發,好半晌,道:“大人,我等可將糧價下降一成。今年形勢如此,朝廷不會沒有賑災銀下來,大人不會將賑災銀中飽私囊,現下又來對我等施壓吧?”
這些人說話都不客氣,一旁的幕僚都看得急,沈度卻冷冷開了口:“降一成,那也漲了八|九成,諸位倒是有把金算盤。”
眾人見他軟硬不吃,合計了下,最后表了態:“壓一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