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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來,他們也就最近這一年才算真正過上了好日子,家家戶戶富足有余,實在缺少人丁生活有困難的,沈度還命發體恤銀。整整八年,這是他們唯一一次將太平日子緊握在手里,北郡男兒本也是馬背上長大的男兒,今夜被激發了斗志,左手持火把,右手拿彎刀,聲音直入云霄。
蕭弘猶疑了下,不知誰遠遠起了個頭喊了聲“護我知州”,由遠及近,這聲音傳到城門處,蕭弘愣住。同時一愣的,還有沈度。
兩方僵持許久,沈度開了口:“上將軍,敵軍不入城,我等自然不會傻到點火自尋死路??缮蠈④娙舢斦嬉獜姄?,同歸于盡也沒什么了不得的。剛打完仗,就算去年收成還不錯,但三年賦稅,同讓他們直接餓死也沒什么兩樣了。”
蕭弘問了句:“大人就不怕我不要東西,也要將北郡夷為平地么?我不用入城,憑彈藥也能將此城化為飛灰?!?
他說這話其實是唬人,他今夜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搶東西。為了返程方便,自然不會帶太多彈藥,他所帶的,頂多能炸開城門,將整座城夷為平地,純粹是說出來震懾眼前這幫人。
沈度失笑,似是這問題太幼稚不想答。
蕭弘猶疑許久,終于下了城樓,副將放了沈度往回走,兩相交錯,他出聲問:“大人怎么看出來有詐的?我謀劃了許久,自認萬無一失?!?
沈度沒什么表情:“我沒看出來,不過喜歡做兩手準備罷了?!盄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蕭弘一哽,無話可說,握了拳準備對他下殺手,沈度泠然開口:“上將軍三思?!?
蕭弘一仰頭,城樓之上突然遍布弓箭手,他一愣,探子回報孫乾的大軍全部出了城,按理這情形不可能在此時出現。
沈度開口:“當然,我更喜歡萬全準備?!?
蕭弘訕訕收了手,沈度也不戳破他方才放下的狠話,只是順著他方才的話道:“若是用彈藥將此城夷平,或是讓朝廷命官命喪于此,雖然不費一兵一卒也能讓我等不得安生,但上將軍自己也撈不到一分好。
況且,若真是這般,下次和上將軍會面的,可就是七大營了?!?
這話更戳中他痛處,蕭弘冷哼了聲,返身上馬,沈度重回城樓上,目送他走遠:“我不喜歡命被別人捏在手里。所以,上將軍好走?!?
蕭弘沒聽明白這話,但他沒太放在心上,他今夜雖未撈到好,但總算也沒虧,頂多算是白跑一趟。況且他在黑市里埋了彈藥,定能將孫乾全軍當場殲滅,若無駐兵,日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要拿些銀糧自然不是難事。
大軍行出去十里路,前方探子回報:“上將軍,這幾日北郡到處挖井運土,前日過來的路被堵死了,若要去大漠,只能改道往左。”
蕭弘猶疑了下,忽然想起沈度那句“萬全準備”,懷疑黑市那頭也有埋伏,下令改道往右繞遠道回撤,等沿著輔道入峽谷時,后方不知誰高聲嚷了句:“孫乾的駐軍追來了!”
峽谷地勢窄,并不適宜作戰,更不適于同宋嘉平麾下硬碰硬,得此消息,蕭弘立即下令全速向前行軍。等大軍沖到峽谷中段,孫乾副將立在左側山上,揮了揮手,軍士同時點燃火把往下一扔,一時間峽谷之中彈藥爆炸、烈馬嘶鳴、軍士痛呼之聲不絕于耳。
這場爆炸持續了快半個時辰,等下邊差不多沒動靜了,埋伏在峽谷兩側的孫乾駐軍受命沖了進去,兩相夾擊,同僥幸活下來的敵軍近身奮戰了起來。
沈度是在戰役尾聲上趕來的,孫乾迎上去問:“黑市那邊如何了?”
他聽沈度的安排,入大漠之后轉向往東北,來此地設伏,也不叫設伏,畢竟早在前半月里,沈度已經叫人打著挖井運土的幌子將彈藥全埋好了,他率軍出城的作用竟然一是告知蕭弘這是一座空城,讓他放心過來送死,二是收拾收拾這些僥幸從彈藥之下存活下來的殘兵敗將罷了。
但黑市那邊如若今夜不處理,這消息一旦泄露出去,今夜之后,定然會銷聲匿跡許久,甚至再查不到蛛絲馬跡。
沈度平靜道:“整個一塊炸了?!?
孫乾一愣,他以為沈度必然要派人攻下或者派細作過去擒兩個活口,這行事風格他完全沒料到,畢竟沈度平時雖然看起來不茍言笑,但也不像行事如此不留余地的人。
沈度看他一眼:“他不是給將軍設了伏,要將將軍麾下全數殲滅在那兒么?我不過找了幾十個弓箭手戰俘過去,射火箭將他布下的彈藥一塊引燃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問題么?”
他語氣冷靜而淡漠,夜風吹過,帶起幾分春寒料峭。
孫乾怔在當場,對方若是設伏要將他麾下全數殲滅在那兒,那必然會將自己人先撤出,但撤出太早不能引沈度中計,太晚又會被他麾下發現端倪,所以沈度下手的時機,只能是他大軍剛出城門之際。那邊得了消息,將要撤退還未撤退之際,就被幾十支火箭葬送了性命。
孫乾是戰場上混跡多年的人,倒不是顧惜這上千條人命,只是有些疑惑地問:“不深究么?”
沈度沒吭聲,抬腳踏過遍地尸骸往里走,這彈藥威力雖比不上軍中常用的,但勝在數量多,持續了半個時辰下來,少有全尸。他行軍多年,早就習以為常,但沈度這樣的文官,竟然面無異色地往里走,他不由多看了兩眼。
駐軍在清點僥幸存活的敵軍,愿降者俘,不愿者殺,行事利落,速度飛快。孫乾忽然嘆了句:“我怎么覺著這地兒的仗一次比一次好打?”
沈度失笑:“歷朝歷代下來,一次戰役靠使詐贏的例子又不少,有什么好奇怪的?但長期打下來,不全都是靠燒雪花銀,有容易的戰爭么?”
孫乾默了默,覺得這話在理,啐了口:“也是。早晚把這群蠻子趕到極北之地去,叫他三十年不敢再來惹事!”
“那得等削藩完了,看朝中有無新將可用了?!?
孫乾一愣:“什么意思?元帥好著呢,要什么新將?”
“王爺雖還年輕,身體也還健朗,但沒有再叱咤疆場的心思了?!鄙蚨韧艘谎矍胺竭€在往下掉石頭的巖壁,面色森然,“朝中也不可能永遠只靠王爺一人?!?
孫乾在宋嘉平麾下十來年,聽得這話自是不悅,但人家說自己的老丈人,他一個外人倒也不好說什么閑話,只得岔開話題問:“你哪來的彈藥?這彈藥數量多,不可能是上頭撥下來的,威力也比不上營里常用的那種。蕭弘要知道你有彈藥,今夜定然不敢胡來?!?
“黑市買的。”
黑市給錢就賣,這答案無懈可擊。
孫乾:“……人家引你上鉤,你倒把人家騙得團團轉,你這是早就發現黑市了吧,做戲給夷狄的眼線看?”
沈度點頭,一臉正義:“我又不是沒給錢?!?
孫乾更是不可思議了:“黑市賣那么貴,買這么多,你哪來的錢?”
“太子爺給我夫人送的新婚賀禮?!鄙蚨饶坏貙⒋钤谒ド系陌胫粩嗍痔吡顺鋈?,“用他的錢,幫他守疆土,他不虧。”
孫乾:“……”
沒見過能將不要臉說得這么清新脫俗的。
沈度忽然頓住了腳,前方一人還沒斷氣,嘴里念叨著什么,他走過去,那人感受到有人過來,奈何眼睛被血肉糊住,看不見來人,試探問:“宋嘉平?每次都愛使詐,敢不敢正面打?”
孫乾臉僵了僵,心道這人說得還真不錯,宋嘉平雖然馬上英勇,但為減少戰損,打仗確實愛使詐,常把“兵不厭詐”掛在嘴邊,偏愛能使奇計的將才,當年在青州府也是見著一詭計多端的小將,就喜愛得不得了,百般重用,這段事情還在軍中流傳許久,成為寒門子弟攀升的標準美談,只是后來不知為何那小將突然暴斃,死因成謎。沒想到如今來了個沈度,壓根沒打過仗,還是愛這招,翁婿倆在這事上還真是如出一轍。
沈度從聲音里辨出這人,理了下袍子下擺,蹲下了身,孫乾“誒”了聲,他沒理,忽然伸出手去扒拉了下他的眼瞼,迫他看清他,那人認出他來:“沈度?”
沈度往邊上看了一眼,看見他被埋在山石下的右手,以及橫躺在他手邊的彎刀。方才他麾下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同這把的樣式一模一樣。
他將刀從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下撿起來,其上帶血,他腳下的人意識到危機,想往邊上避讓,奈何被山石壓著,動彈不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