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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東陵晚年之時,家道衰落,食不果腹,骨瘦如柴,臨終前跟兒子說:“我這一生暴殄天物,得罪上蒼,眼下凍餓致死,全是因果報應。我死之后,你當勤儉節約,多多行善,替我贖罪。”
夏商遵照父親教誨,誠實做人,夫妻兩種了幾塊地,自給自足。某富商見他一貧如洗,借了幾兩銀子給他做買賣,結果血本無歸。夏商無力還債,于是將田地宅院賣掉,湊齊銀兩,還給富商。
富商不受,又將田地贖回,原封不動交到夏商手中,再次借錢給他經商,夏商推辭道:“上次本錢尚且不能償還,這次若再虧本,該怎么辦?俗話說,欠人錢財,來世要做牛做馬償還,我可不想做畜生。”
富商嘆氣道:“好吧,你不想經商,我也不勉強。”自此后,夏商本本分分在家務農,生活潦倒,想起自己一事無成,不免自傷自憐,常常感慨“人生在世,不可能一輩子落魄,為什么我遲遲不見轉運?”
恰好外地來了一名術士,善于占卜,測人命運,無有不中。夏商前去問卦,術士是一位老太婆,收下一百文酬金,盡數放在竹筒中,輕輕搖晃。爾后將銅錢倒出,一枚枚排在桌面。
一連排了五十八枚銅錢,枚枚都是字面朝上,夏商滿臉疑惑,不明究竟。術士說道:“在下算命,有一個規矩,正面字跡朝上,則表示問卦者命運不佳,若是反面圖像朝上,則開始轉運。從卦象上看來,先生五十八歲之前,都不會發達。不過五十八歲那年,會發一筆大財。”
夏商問道:“我現在才二十八歲,豈不是還要過三十年清貧生活?為什么會這樣?”術士道:“凡事皆有因果。俗話說的好:先人行善,后人享福;先人作惡,后人受禍。看來先生祖上品行不佳,所以才報應在你身上。不過先生也不用擔心,你這一生,從無劣跡,后世子孫,自然會福澤綿綿。而且卦象上說了,先生轉運前五年,境況會稍稍改善。”
夏商聞言,半信半疑,當下回到家中。從此后安貧樂道,不敢妄求,到了五十三歲那年,天下大旱,禾苗干枯,近秋之時,方才下雨。夏商家中只剩下幾擔谷子,眼見鄰居們紛紛種麥種豆,惟有自己無物可種,于是挑選一批谷子,種在田中。
不久后,天氣再次干旱,麥豆全部枯死,只有谷苗耐旱,僥幸存活。繼而天降大雨,谷苗長勢喜人,到了收獲之時,產量大增,比往年整整多了一倍。第二年饑荒蔓延,夏商家中谷米充足,并未挨餓,因此對術士十分信服。
轉眼過去數年,夏商已經五十七歲,這一天在家修墻,忽然從地底挖出一個鐵鍋,揭開鍋蓋,里面煙霧繚繞,良久方散。凝神一瞧,鍋內白光耀眼,全是雪花紋銀。用秤一稱,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五兩。夏商喜不自禁,轉念一想“術士說我五十八歲那年才會發財,看來她算的不太準。”
恰好鄰居之妻前來登門,暗中瞧見銀兩,將此事告訴丈夫。丈夫心生嫉妒,又將此事告訴縣令。縣令為人貪婪,當下將夏商拘捕,向他索要銀兩,妻子只想給一半,夏商道:“是你的搶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反而會惹禍。”于是將銀兩全部上交。縣令收下銀兩,心中卻懷疑夏商藏私,找來鐵鍋稱量,滿滿一鍋,不多不少,這才滿意,笑嘻嘻將夏商釋放,送回家中。不久后,縣令調往南昌上任。
第二年,夏商有事前往南昌,到達后,縣令已經死去,妻子無意守寡,將府中雜物一一典賣,湊錢返鄉。其中有幾簍桐油,價格便宜,被夏商買走。回到家中,油簍滲漏,夏商將桐油倒出,只見簍底有兩錠白銀,試探一遍,每一個油簍內或多或少,都有銀子,加起來正好是一千三百二十五兩。
自此后,夏商一夜暴富,扶貧濟困,樂善好施,祖孫后代,興旺富貴。
第三百二十二章 采薇翁
明朝滅亡之際,干戈四起。于陵劉芝生,聚眾數萬,準備南渡。忽然間一名肥胖男子前來拜見,敞衣露腹,神態脫俗。劉芝生與之言語,心中大悅,問其姓名,自稱“采薇翁”。劉芝生請他長住軍中,贈以兵刃。
采薇翁道:“我自己有兵器,不用客氣。”劉芝生問道:“兵器在哪?”采薇翁卷起外套,露出肚皮,只見他肚臍巨大,有如雞蛋。微一鼓氣,肚臍中冒出一個劍柄,輕輕一拉,白刃如霜,卻是一把鋒利寶劍。劉芝生大驚,問道:“還有其他兵器嗎?”
采薇翁拍了拍肚皮,說道:“此乃藏兵庫,什么兵器沒有?”劉芝生道:“既如此,你取一只弓箭出來。”采薇翁點點頭,吸一口氣,肚臍內露出一張寶雕弓,略一閉氣,又飛出一支箭矢,只聽得叮叮聲響,肚臍內箭矢齊飛,紛紛墜地,層出不窮。俄頃,采薇翁提起寶劍弓矢,重新插回肚臍。
劉芝生大為驚奇,從此后與采薇翁同吃同住,推崇備至。當時軍營中號令雖嚴,但士兵們都是一幫烏合之眾,時不時外出搶掠,騷擾貧民。采薇翁道:“兵貴紀律,將軍統領數萬之眾,若不能震懾人心,敗亡之日,為期不遠。”
劉芝生道:“先生說得有理,整頓軍紀一事,便交給你全權處理。”采薇翁一口答允,前往軍營視察,但凡騷擾百姓者,一律處斬。軍中悍將惡兵,更是首當其中,一個個人頭落地,不得好死。
這一下激起眾怒,大將們聯名上書,說道:“采薇翁,妖道也。自古名將,均以智謀帶兵,沒聽說過用妖術立威的。劍俠、神仙之流,最終難逃滅亡。眼下許多無辜將士被殺,群情激奮,將軍若繼續與妖道相處,性命堪憂,不如早早殺之。”
劉芝生默默不語,半晌道:“此事你們自己決定,我不想插手。”大將們告辭離去,率領兵馬,前往采薇翁住處。只見他臥床熟睡,鼾聲如雷。眾人大喜,團團包圍營帳,兩名士兵提刀上前,砍斷采薇翁頭顱,收刀之時,頭顱與身體重新復合,半點沒受傷害。眾人大驚,又剖開采薇翁肚皮,腹部撕裂,并無鮮血流出,肚內長矛如草,兵刃如山,多不勝數。一名士兵壯著膽子靠近,用長槍撥弄矛尖,忽然間鐵弩齊發,箭矢亂射,數人猝不及防,當場斃命。凝神一瞧,采薇翁早已不知所蹤。
第三百二十三章 詩讞
青州居民范小山,賣筆為生,常年在外。這一年四月,妻子賀氏在家獨居,夜晚被盜賊所殺。是夜細雨連綿,衙役前來辦案,在泥土中找到一把折扇,上面寫了一首詩,落款是:王晟贈好友吳蜚卿。
吳蜚卿乃世家之子,品行輕佻,與范小山是同鄉。案發之后,縣令將他拘捕,逼問案情,吳蜚卿連叫冤枉,縣令不理,命令用刑,吳蜚卿不堪折磨,屈打成招,被判死刑。
吳蜚卿自知命不久矣,于是散盡家財,廣做善事。買了許多棉褲棉襖,送給縣城乞丐,請他們口念佛經,替自己祈福。但最終仍是無事于補,無法挽回命運。眼看著秋后問斬之日越來越近,吳蜚卿不愿當無頭之鬼,偷偷買通看守,準備喝毒酒自盡。這一晚入睡,夢中見到一名神仙,跟自己說:“先不要死,你的救星馬上就到。”
吳蜚卿問道:“救星是誰?”神人道:“里邊吉。”語畢,消失不見。吳蜚卿皺眉尋思,自語道“里邊吉,不就是個周字么?想來我那位救星姓周。”
不久后,周元亮先生調來青州上任,翻閱囚犯卷宗,看到吳蜚卿時,心中生疑,當下提審原告,問道:“吳某殺人,有何證據?”范小山道:“有扇子為證。”周元亮打開扇子看了一遍,問道:“王晟又是誰?”范小山搖頭道:“不知。”
周元亮心想“這分明就是栽贓嫁禍,四月天氣,又是下雨之夜,天氣寒冷,誰會這么缺心眼,在身上帶一把扇子?”當下命眾衙役解除吳某枷鎖,將他轉移至普通牢房。
范小山不服,據理力爭,周元亮笑道:“你是想胡亂殺一人結案?還是想找出真兇?”范小山道:“自然是找出真兇,大人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周元亮道:“扇子上這首題詩,我曾在某客棧墻壁上見過。只需將店老板找來一問,便知此詩是誰所寫。”不久后,店老板來到縣衙,回答說:“去年科考,有兩名秀才來自日照,都住在小店之中,其中一人姓李,墻壁上詩詞,便是此人杰作。”
周元亮點點頭,當下命官差前往日照,將李秀才抓捕歸案,怒道:“為什么殺人?”秀才滿臉錯愕,說道:“絕無此事。”周元亮將扇子扔在地面,問道:“扇面上題詩,是你所寫嗎?”秀才道:“這首詩詞確是小生所作,但從沒在扇子上抄錄過。再說了,這也不是我筆跡。”
周元亮沉吟道:“折扇主人既然知道這首詩詞,想必與你認識。依你之見,誰嫌疑最大?”秀才道:“從字跡上看,似乎是沂州王佐所寫。”周元亮道:“很好。來人啊,速速前往沂州,擒拿王佐。”
未幾,王佐帶到,回答說:“詩詞確實是我所寫,但我也是替人代筆,請我寫詩之人,名叫張成,是一名鐵匠,王晟是他表兄。”周元亮笑道:“不用說,兇手肯定就是王成。”當下將王佐釋放,一面派人捉拿王成,一番審訊,供認不諱。
當初,王成因為表兄緣故,結識吳蜚卿。后來有一次,王成前往青州,無意間瞧見范小山妻子賀氏,貪戀她美色,于是扮成吳蜚卿模樣,前去挑逗,隨身攜帶折扇,上面故意留下吳某姓名。半夜之時,王成翻.墻入屋,強逼賀氏就范,賀氏一人獨居,為了防身,枕頭下藏有剪刀。察覺王成不懷好意,當即提刀自衛,大聲呼救。王成心慌意亂之下,一把奪過剪刀,將賀氏殺死,爾后將折扇扔在墻外泥土之中,逃之夭夭。
周元亮審明案情,當下將王成判處死刑,收押入監,至于吳蜚卿,純系冤枉,無罪釋放。